只是朱颜改/跪搓衣板的升级版
世人总说，家庭里最磨人的从不是争吵冷战，而是别样的小惩罚。从前觉得跪搓衣板已是难堪，后来才懂，最让人招架不住的是跪浑身尖刺的榴莲。
每到鲜果满桌的时节，清甜的贵妃荔总能勾起万千思绪。唐代杜牧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道尽盛唐帝王唐玄宗为博杨贵妃欢心，八百里加急快马千里送荔的宠溺。可盛世繁华终有尽，安史之乱烽烟四起，马嵬坡下香消玉殒，绝代红颜落幕，徒留后世无尽唏嘘。贵妃的妃子笑。
鲜荔写尽风月遗憾，而藏在我心底的水果旧事，无关荔枝风雅，定格在九十年代一场初见榴莲的狼狈趣事，牵连镇江老牌名企江奎与远在佛山的故友。

九十年代的镇江，江奎集团是本地工业耀眼的标杆。彼时江奎风头无两，自主研发的电唱机、激光CD机、落地音响享誉全国，产品入选国礼，送往人民大会堂，作为外事礼品赠予外宾。早年沃尔玛大举采购时，曾调来十架747货机停靠上海虹桥机场，专程装运江奎激光影音产品，鼎盛光景在镇江工业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电子产品迭代日新月异，硅基科技更新速度远超碳基生命的成长节奏，行业利润日渐微薄，昔日如彩虹般绚烂的江奎盛景，终究被时代洪流慢慢褪去光彩。星河牌，佛山音响。
当年和江奎深度合作的，是佛山无线电厂深耕落地音响配套的吴总。吴总出身西安交大，深耕电子领域，学识深厚。九十年代末，他家孩子联考接连两次差一两分落榜，求学受阻。江奎王总仗义援手，专程去往杭州武林广场，托老友周台长与阿波多方奔走，最终帮孩子顺利考入杭州电子工业大学电子工程系，圆了吴家的电子求学心愿。

那年九十月秋凉时节，我受王总邀约，一同赶赴杭州，庆贺孩子入学。一行人落脚武林广场旁的武林大厦，吴总如约赶来，身材魁梧、满面笑意，随身拎着两只拉杆箱，进门便招呼众人净手：“今天带各位开开眼界，尝尝水果之王。”
在物资匮乏的那个年代，国人心中稀罕的热带果品，莫过于早年作为外事馈赠、做成蜡像珍藏的芒果。我满心好奇，开箱瞬间才第一次见到榴莲：个头堪比西瓜，果皮密密麻麻全是硬刺，黄澄澄的果体看着格外奇特。撬开外壳，一股混杂着腐腥与淡甜的怪味扑面而来，酷似老家存放过久变质的臭鱼虾。一颗榴莲只分五六囊果肉，在场几人分食，算得上当年千金难买的稀罕吃食。您懂的水果。
我年轻好奇、下手最快，抢先攥起一块果肉大口吞咽，怪异气味直冲肠胃，瞬间反胃恶心，来不及细品果核，慌慌张张直奔厕所。门外传来一众好友的哄笑，吴总打趣：“水果之王落到你嘴里，算是白白糟蹋了。”

我漱口出门，被众人打趣吃法莽撞。吴总以行家身份细细科普榴莲渊源与品鉴章法，叮嘱食用不可狼吞虎咽，这是对鲜果的敬重。他备好小勺餐盘，拆解四步吃法：先嗅果香，轻搅果肉，舌尖慢抿，待果肉在口中融散再缓缓下咽。再递果肉到我面前时，我把头摇成拨浪鼓，躬身推辞：“吴总，在下承让，好酒可以连干三杯，榴莲实在无福享用。”一次仓促试吃，让我自此和榴莲划清界限，也读懂人与食材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小姐姐动手啦。
一晃数十年光阴流转，如今国运昌盛、商贸通达，榴莲早已实现国产化普及种植，金枕、黑刺等各类高端品种遍地开花、铺满街头。曾经稀缺珍贵、难得一尝的水果之王，如今满大街水果店随处可见，四季常有、人人可食，稳稳走进寻常百姓家。一枚榴莲的普及，正是祖国日渐繁荣、民生富足最朴素真实的见证。

闲来翻读南唐后主李煜词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心头怅然翻涌。杭州武林大厦的欢声笑语、吴总儒雅渊博的谈吐与豁达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可故人早已辞世多年。
当年红极一时的佛山无线电厂星河落地音响、撑起镇江工业一片荣光的江奎集团，都湮没在产业迭代的岁月里。如今市面榴莲琳琅满目，果香随处可闻，触景忆旧，不因风物衰败心生感伤，只因山河依旧、鲜果遍地，旧日故人却再难相逢，唯有记忆鲜活如初，只剩朱颜早已随时光更改。

怀念旧友佛山的吴总，他还好吗？视听@佛山杭州铭记独属于90年代的往事与人间温情。佛山 杭州 音响 江奎集团 镇江 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