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诡异了!我有一个远房表妹,又胖又矮,腿还有点小问题,走路一瘸一拐的。第一次,表妹经人介绍,嫁给了隔壁村里面的一个男人,男人家做点小买卖,一家人对表妹特别好,男人更是把表妹放在手心里,后来表妹给他生了个儿子。日子本该这么过下去,可孩子三岁那年,表妹夫开着小货车去县城进货,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人没救回来,留下一个卖杂货的铺子,和七万八千块的债。
债主是表妹夫的堂哥,借条上白纸黑字。葬礼后第三天,堂哥就来了,没提钱,只放下两袋米、一桶油。表妹瘸着腿给他倒水,他盯着表妹的腿看了三秒,说:“弟妹,钱的事不急,你先顾好孩子。”那之后每月十五号,堂哥都来,有时带点水果,有时是孩子的一件小衣裳,坐十分钟,不提债,但账本搁在桌上,翻到欠款那一页。
表妹开始拼了命。凌晨四点起床,蒸三百个馒头,六点蹬着改造过的三轮车去镇中学门口卖,五毛一个,一天不落。下午守着铺子,把积压的货一点一点清出去。她记账用小学生作业本,收入栏是蓝色圆珠笔,支出栏是红色。红色那栏永远比蓝色短一截。孩子五岁那年冬天,她终于攒够了第一笔整钱——五千块。
那天晚上她把那沓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兜里,一宿没怎么合眼。第二天一早,她瘸着腿走了四里路,到了堂哥家。堂哥正在院子里卸货,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睛又往她腿那边扫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回去。表妹把钱递过去,说哥你先收着,剩下的我慢慢还。堂哥没接,把沾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进屋端了杯热水出来。“弟妹,这钱你拿回去给孩子交学费。我那债,不急。”表妹不肯,把钱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堂哥突然冒出一句:“你这腿,天冷更疼吧?我认识个老中医……”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像觉得自己说多了。
说实话,我听到这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堂哥每月十五号准时出现,账本翻开,嘴上说不用急,可那动作比任何催债的话都管用。你说是好意吧,他又非要把欠款那页亮给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看;你说是恶意吧,米和油又是实打实送来的。农村里头这种人情债最磨人,不像银行白纸黑字到期就收房子,它裹着一层糖衣,让你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表妹后来跟我妈念叨过一句:“他每次来,我就整宿睡不着,感觉那本子上的零像眼睛盯着我。”
她其实看明白了。堂哥家里做批发,不差那七八万,差的是个拿捏人的由头。表妹夫活着时,两家关系平平淡淡;人一死,堂哥反倒跑得勤了。村里有人嚼舌头,说堂哥是想把表妹收过去——他前年刚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盯着腿那三秒,还有那句“老中医”,味道就变了。可表妹能怎样?她是外嫁来的,娘家远,腿脚不便,拖着个五岁的娃。人家没明说,没动手动脚,你连躲都没处躲。
那天堂哥最后还是没要那五千块。他拿块红砖把塑料袋压在石桌上,说要下地干活了,让表妹带走。表妹站在他家院子门口,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哭,转身往回走。回去路上她把钱取出来数了两遍,一张没少。后来她跟我说:“姐,那五千块我存到镇上的邮政储蓄了,利息再少也是自己的。搁他那儿,我怕连本都收不回来。”这话听着心酸,可又透着一股狠劲——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别人。
日子继续过。她照样凌晨四点起床蒸馒头,镇上的中学门口多了个卖煎饼的,她就改卖豆浆,用保温桶装着,五毛钱一杯,比馒头多挣一毛。铺子里的杂货清了差不多后,她进了些针线和纽扣,老太太们喜欢来买,顺带跟她唠几句。作业本上的蓝色栏渐渐追上了红色栏,到孩子上小学那年,红色终于矮下去一大截。
你们可能觉得我开头说“诡异”用得不对。可你们想想,一个瘸腿的胖女人,死了男人,背着债,带着娃,搁谁眼里都是苦命剧本。偏偏她活得跟棵野草似的,你踩一脚,她从石头缝里又冒出来。更诡异的是那个堂哥——你说他是好人吧,账本翻得比钟还准;你说他是坏人吧,人家真没动过粗。这种黏黏糊糊的善意底下藏着什么,只有表妹自己知道。她后来说过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要是凶一点,我反倒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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