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霞姑是为穷人死的，不能让她就这么躺在外面。"长辈拉住郑家娟："你孩子还没带大，被抓了怎么办？"郑家娟转身进里屋，把襁褓中的孩子交给家人："看好，天黑我就动身。"

1930年11月14日，郑家娟去识字岭那晚，杨开慧死了还不到半天。

杨开慧是谁，板仓一带的人多少知道一些。杨开慧的父亲杨昌济，是湖南有名的学者，早年留学日本和英国，回国后在湖南第一师范教书。

1913年，毛泽东考进那所学校，成了杨昌济最看重的学生，隔三差五被留到家里深谈，杨开慧那时候才十岁，是书房里偶尔钻进来的小姑娘，就这么认识了这个父亲最得意的弟子。

1918年，杨昌济赴北京大学执教，全家北迁。毛泽东后来也去了北京，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员，和杨家的往来没断。

1920年1月，杨昌济在北京病逝。这一年，毛泽东回到湖南，与杨开慧走到了一起，当年冬天在长沙成婚，没有任何仪式，就是两个人认定了。

婚后，杨开慧在1921年或稍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湖南最早的一批女党员。此后几年，两人辗转长沙、上海、广州，杨开慧做联络、刻印文件、传递消息，育有三子：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

1927年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席卷全国，毛泽东率部参加秋收起义，随后转入井冈山，此后音讯断绝。杨开慧带着三个孩子回到板仓，以普通村妇的身份继续地下工作。

那几年，杨开慧写了不少文字，写对毛泽东的牵挂，写三个孩子，写自己随时可能面对的危险。

写完不敢留在明处，把纸张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老屋墙缝里。她大概早就想清楚了，这些字是留给后人看的，不是写给当下的。

1930年10月24日，国民党湖南省主席何键对湘鄂赣地区的地下力量展开大规模清乡，杨开慧在板仓被捕，同时被抓的还有八岁的毛岸英和保姆陈玉英。杨开慧被押往长沙，关押于省第一监狱。

审讯反复就两件事：公开宣布脱党，以及发表与毛泽东断绝关系的声明。

条件谈拢了就放人。杨开慧一条都没答应，据当时地下工作者的记录，杨开慧说，只要毛泽东还活着，这两件事一件也不会做。谈判就此破裂。

11月14日，识字岭，枪声响过，国民党放出话：谁敢收尸，格杀勿论。

郑家娟就是在这天夜里出发的。买了楠木棺材和寿衣，带着几个伙计推着板车，摸上识字岭。

杨开慧双手紧攥，指甲缝和嘴里都是泥沙，郑家娟蹲下来，打来清水，一点一点把脸上的血污擦干净，掰开手指，把指甲縫里的泥沙剔除，换上干净的衣物和鞋袜，装殓入棺，趁夜运回板仓。

没有立碑，没有声张，灵柩埋进一块旱地里，土填平，撒上枯草，和荒地没有区别。

从那天起，郑家娟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一压就是二十五年。国民党清乡、抗战、解放战争，世道翻来覆去，郑家娟始终守在板仓，逢年过节不敢烧纸，只悄悄盛碗饭端到旱地边倒进土里。

孩子们不知道，村里人问那块地，郑家娟随口说地荒了，翻翻土。

1982年，板仓故居修缮，施工人员拆墙时发现了那些油纸包着的手稿，纸张受潮但字迹尚存。经鉴定，是杨开慧本人的笔迹，写于1928年至1930年间。

手稿里有思念，有对时局的判断，也有对自己可能遭遇的预感。这批文字被整理后收入《杨开慧文稿》，成了党史里极为少见的第一手材料。

手稿的发现，引出了另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当年究竟是谁冒死收殓了杨开慧？

调查人员走访了几十位老人，才一点点拼出那个夜晚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