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宣之治，是后世史家屡屡称道的太平盛世。可就在这片承平气象之下，宣德十年正月，三十八岁的明宣宗朱瞻基骤然病逝于乾清宫。皇帝下葬那天，景陵中随他一同长眠的，不只是一位帝王的尊荣，还有十位被逼着结束生命的年轻女子。她们有名有姓，却几乎无人记得。盛世的光鲜底下，压着这样一笔被刻意淡化的血账。
 
明初的殉葬制度，是朱元璋亲手重新拾起的旧制。秦汉以后，以活人陪葬本已渐被废弃，代之以陶俑木偶。可朱元璋驾崩之时，孝陵中陪葬而死的妃嫔多达数十人;此后成祖长陵、仁宗献陵，无一例外都延续了这桩残忍的规矩。到了宣宗这一代，所谓"仁宣之治"的明君，在政事上确有宽仁之名:他体恤民情，屡屡开仓赈灾，减免田赋，亲撰《织妇词》以警示群臣体察农家疾苦。可在祖制面前，这位贤德天子并没有迈出废除殉葬的那一步。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朱瞻基病逝。按照旧例，凡未生育子嗣、又非高位特恩免死的后宫女子，大多被列入殉葬名单。第二年，即正统元年八月，刚刚即位的明英宗朱祁镇，为这些随葬而死的庶母追赠封号谥号。据《明史·后妃传》与《明英宗实录》卷三所载，这份名单清晰可考:惠妃何氏追赠贵妃，谥端静;赵氏为贤妃，谥纯静;吴氏为惠妃，谥贞顺;焦氏为淑妃，谥庄静;曹氏为敬妃，谥庄顺;徐氏为顺妃，谥贞惠;袁氏为丽妃，谥恭定;诸氏为淑妃，谥贞静;李氏为充妃，谥恭顺;何氏为成妃，谥肃僖。整整十人。
 
册文里写得冠冕堂皇，说她们"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意思是说这些女子甘愿以身殉节、追随先帝升天，所以要为她们加上美好的封号，以表彰其节行。可这套辞令掩盖不住真相——她们并非自愿赴死。明代殉葬的执行手段极其惨烈，据时人记述，行刑那日，先让这些妃嫔聚在一处用饭，而后引至殿中，殿内早已备好白绫与垫脚的小床，无论哭求还是挣扎，最终都被逼迫自缢。一份追封的体面背后，是十条被强行斩断的性命。
 
十人之中，最令后人不忍的，是一个叫郭爱的女子。她出身名门，是开国功臣武定侯郭英的孙女，自幼以聪慧贤淑、能诗善文著称。宣宗听闻她的才名，特意下旨将她召入宫中。然而她踏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后不过二十来天，皇帝便溘然长逝。一个连君王面都未必见过几回的少女，转眼就被卷进了生死的漩涡。临终前，她留下一首字字泣血的《绝命词》:"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者觉也;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短短数语，道尽一个年轻生命对父母的愧疚与对命运的无力。关于郭爱究竟是被迫殉葬还是抵京后病逝，后世记述细节不尽相同，但她那首绝命之词所承载的悲凉，却实实在在地流传了下来。
 
为缓和这种制度激起的怨愤，明廷对殉葬者家属往往会给予一些抚恤，封授世袭的锦衣卫官职，民间称之为"朝天女户"。一个女儿或姐妹被逼死，换来家族世代的荣禄——这桩交易本身，正是那个时代最冷酷的注脚。用追赠的谥号、世袭的官位去装点死亡，终究遮不住制度本身的吃人本质。这十位女子，大多在史册上只剩一个姓氏、一个封号，连生年、籍贯、相貌都湮没无闻。她们活过，却仿佛只是为了在帝王的陵墓里凑齐一个数字。
 
殉葬之制，直到几十年后才迎来转机。朱瞻基的长子明英宗朱祁镇，一生颠沛，经历土木之变、两度为君，临终之际却做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下诏废除宫人殉葬。这道遗命，总算为延续了数代的血色旧制画上句点。回望宣德年间那场盛世下的死亡，人们记住了"仁宣之治"的清明，却太容易忽略，这份太平的账本上，曾写着十个女子的名字。
 
历史书写盛世，惯于记下君王的功业与年号的辉煌，却常把那些被碾过的名字轻轻抹去。何氏、赵氏、郭爱……她们不是符号，而是十个曾有才情、有亲人、有未尽人生的女子。盛世的光，照不到景陵那片幽暗的角落。一个时代是否真的文明，从来不只看它如何对待强者，更要看它如何对待最无力反抗的人。
 
【主要信源】《明史·后妃传一》，清·张廷玉等，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