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了。山东,一男子和妻子白天收玉米,二人休息期间,男子无意看到妻子躺在田埂上呼呼大睡。原来,连日抢收抢种,妻子白天顶着烈日收割玉米,夜里又要赶着施肥保苗,连着熬了三四个通宵。
他站在田埂边上,手里还攥着半瓶水,愣了足足有十几秒。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玉米地里一丝风都没有。远处几台收割机轰隆隆响着,扬起的尘土被晒成一片模糊的黄雾。可这一切声音好像突然间远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妻子细微而均匀的鼾声。
她蜷在一条窄窄的田埂上,半边身子压着玉米秸秆,半边身子曝在太阳底下。深红色的短袖被汗水洇湿了大半,领口和腋下泛着一圈一圈的白碱。她的脸上全是灰,额头和鼻尖蹭着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右手还攥着一只沾满泥土的手套,左手的五根指头上缠着创可贴,有两个已经松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口子。
他就这么蹲下来,看着妻子。
她睡得真沉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丝松弛,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她的睫毛很长,李建国以前没注意过这个,此刻那排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玉米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绺黏在脸颊上,头顶还挂着一小片干枯的玉米叶。
李建国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把那半瓶水轻轻搁在田埂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她。其实他清楚,就她这个累法,打雷都不一定听得见。
三天前半夜里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往编织袋里装化肥,腰弯得像个虾米,嘴里念叨着“墒情不等人,再不播就来不及了”。
他当时说了句“明天再弄吧”,她头都没抬,回了句“你先睡”。这种对话在他们的日子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好像她天生就不需要睡觉似的。
可哪有人不需要睡觉呢。只不过是把觉掰碎了、揉烂了,塞进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白天在地里她是壮劳力,掰玉米、扛袋子、开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往家拉;晚上回到家她是主心骨,做饭、喂鸡、拾掇院子,等一切消停了又摸黑去地里撒肥。
村里人都夸她能干,说老李娶了个好媳妇。可好媳妇是铁打的吗?李建国盯着她手上那些创可贴,其中有一个指头的伤口他认得,是前天晚上切土豆丝切的,血流了一菜板,她用凉水冲了冲,拿块破布缠上接着炒菜。第二天早上他问手还疼不疼,她说“皮外伤算个啥”。
算个啥?李建国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也糙,但好歹没有缠着创可贴的。他们家三亩半地,玉米收了七千斤,一斤卖一块零五分,刨去种子、化肥、农药、收割机的钱,落到手里撑死四千块。
四千块,换她四天四夜几乎不睡觉,换她手指头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换她被太阳晒得脱皮的脸和脖子。这笔账他以前不是没算过,可今天蹲在她面前,看着那排沾着玉米须的睫毛,他觉得这笔账算不下去了。
地里那些撂倒的玉米秆子横七竖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青草气混着泥土的腥味。李建国伸手把她头顶那片干枯的玉米叶轻轻捏掉,又看见她脖子后面被蚊子咬的几个大包,有的已经挠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把手里的草帽摘下来,悬在她脑袋上方挡着太阳,另一只手慢慢拧开那瓶水,往她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珠子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下意识舔了舔,眉头舒展开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皮肤白生生的,怕晒黑,夏天出门总要涂防晒霜、打遮阳伞。嫁过来第二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防晒霜过期了也没买新的,遮阳伞不知道丢在了哪块地里
村里别的媳妇有出去打工的,有在镇上工厂上班的,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可孩子要接送、老人要照看、地里的庄稼要伺候,一样一样把她钉在了这里。镇上食品厂招工,一个月三千五,她去了三天就不去了,说厂里要倒班,怕耽误给家里做饭。
这哪是怕耽误做饭,这是把自己的命掰成了好几瓣,哪一瓣都得为这个家撑着。李建国蹲得腿都麻了,换了个姿势,草帽始终没挪开。他想起前两天隔壁老张跟他抱怨,说他儿媳妇在城里一个月花五千块买衣服,老张骂人家不会过日子。
李建国当时没吭声,现在想想,他老婆这双手要是长在城里的女人身上,光是护手霜一年就得花多少钱?可他的女人呢,连一块钱的创可贴都舍不得用新的,撕下来的胶布粘不住了还要摁回去接着用。
玉米地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该起身干活了。可李建国没动,他就这么蹲着,一只手举着草帽,另一只手轻轻把她攥着的那只脏手套从手心里抠出来。她连睡觉都攥得那么紧,像是那手套是什么宝贝。
手套下面是又红又肿的手掌,茧子厚得发黄,指根处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这双手以前会绣十字绣,会织毛衣,会在他生日那天擀一碗手擀面。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李建国知道再不动工天黑之前装不完车。可他做了一件之前从没做过的事——他慢慢坐下来,坐在田埂上,就坐在她旁边。他没叫醒她,也舍不得叫。
三亩半地的玉米重要,四千块钱的收入重要,可躺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更更重要。他想好了,今天哪怕干到半夜、摸黑把玉米装完,也要让她把这一觉睡踏实了。至于夜里还要撒的肥,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