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突然接到一个女同学的电话:“老同学,有空吗?我带爸妈来旅游,刚下火车,能不能来接一下?”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毕业十二年,同学群我早就退了,她的号码在通讯录最底下躺了多年,从没联系过。没有寒暄。
我看了眼表,下午三点四十,手头还有一份报表四点前要交。我说:“发定位,我尽量。”挂掉电话,我把烟按灭在堆了三个烟蒂的易拉罐里,敲完了最后几个数字。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火车站停车费一小时八块。
在出站口看见他们时,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推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行李箱,父亲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母亲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上面印着褪色的“化肥”字样。她看见我,挥了挥手,笑容里有些局促。
她父亲穿的还是那种老式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车里沉默。她母亲小声问:“这车……烧油贵吧?”我说还行。她父亲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脖子挺得直直的。导航显示去最近的经济型酒店要穿过半个城,晚高峰已经开始堵了。
她坐在副驾,翻着钱包,忽然说:“先不去酒店了,老同学,能直接去市一院吗?顺路吗?”我打了转向灯,变道。“看病?”“嗯,给我爸挂了个号,明天的专家号,怕酒店远了赶不上。”她语气平常,像在说去菜市场。“旅游”的幌子,薄得像层窗户纸。
我没再追问,方向盘往左一打,汇入了去市一院的车流。后视镜里,她父亲那只磨得发亮的木棍抵着车门,手背上的青筋像干裂的河床。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毕业聚餐,这女生坐在角落安静地吃花生米,别人敬酒她就笑,从不主动说话。没人知道她家在农村,父亲在采石场砸断了腿。这些事我也是后来听说的。
堵车的间隙,她主动开了口。说这次来省城,村里人问起来,她不好意思直接讲带爹看病,怕人家觉得晦气,也怕亲戚们知道了上门探望,还得张罗招待。
旅游好听,心里没负担。她说这话时攥着钱包,指节发白。我瞟了一眼,钱包里层塞着几张皱巴巴的挂号单和缴费凭证,日期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原来这不是第一次来,只是第一次找我。
说实话,我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不太舒服。十二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让我当司机。可看到她父亲弓着背,努力把身子坐直,不想弄脏车座的样子,那点不舒服又咽回去了。
成年人的求助哪有不窘迫的?她能在通讯录里翻到我,想必也犹豫过好几回。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去找更近的同学,也没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了也白问,从那个编织袋和化肥袋子上就能看出七八分。
医院到了。她扶父亲下车,母亲扛着帆布包跟在后面,三个人像迁徙的老鸟。我帮她卸下编织袋,她忽然从包里摸出一袋自家晒的干豆角,硬塞给我。“没啥好东西,你别嫌弃。”
我接过来,塑料袋还带着体温。看着她搀着父亲一瘸一拐走进门诊大厅的背影,我点了一根烟,站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种“假旅游真看病”的事儿,身边其实不少。老家邻居张叔,儿子说带他去北京看升旗,结果下了火车直接进了肿瘤医院。
我妈的姐妹聚会,说去泡温泉,实际上是她陪另一个阿姨做化疗。成年人好像都学会了这套本事——把苦事说成乐事,把求人讲成顺路。面子薄得撑不住真相,又厚得非要裹一层糖衣。
这层窗户纸,谁捅破了谁就不懂事。她不说破,我也没问。但我在想,假如哪天我需要帮忙,我有没有勇气直接开口?还是也会编一个“旅游”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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