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庙都是沿着海边修的,像是圈着海的一个个哨所。
从我娘家出门右转,第一座庙是夫人妈庙。夫人妈是床母,男欢女爱以及小孩的事情归她管。庙里墙壁上画满了二十四孝,还有些壁画,平时是用红布遮着的,只有新郎新娘结婚那天才能挑起红布看。
第二个是妈祖娘娘庙。妈祖娘娘的庙里,总是鸡飞狗跳的。乡邻们处理渔获的时候在那儿,打牌的时候在那儿,到了饭点端着饭菜也都聚到庙里吃。边吃边相互逗闹着。我阿母在那儿问卜的时候,总要被打断——有人嬉嬉笑笑地突然冲到妈祖娘娘面前嚷着:妈祖娘娘评评理,是不是我看上去就比她腰细屁股大?另外一个人追来:妈祖娘娘会笑你老来傻,这么大年纪还不正经……
我问过阿母,这妈祖娘娘管什么。阿母回答:妈祖娘娘就是大家的阿母。
第三座庙是关帝爷庙。正中间是关帝爷捧书夜读的神像,左边的墙壁上镌刻着“春秋”,右边是“大义”。神殿层层叠叠的梁柱上垂下一盏盏油灯,星星点点的,像星空。
第四座庙是三公爷庙。他整个脸都是黑的,据说是因为帮皇帝试毒药中毒而亡,因而升天当神的。他管的好像是世间的公正。
第五座是孔夫子庙,第六座是观音殿,第七座是……
我最不喜欢去的,是最后一座大普公庙,大普公庙就在入海口——我后来的婆家这边。
这庙里除了大普公,还有黑白无常以及一尊黑狗的神像。按照咱们这里的说法,有些人死后还会因为眷念、仇恨、不甘等而不愿意离开,这些魂灵留在人间总要搞出点事情,大普公的职责就是普度众生,帮着它们升天。
据说一年到头,大普公都在走街串巷,寻找窝在某些隐秘角落的魂灵,把它们一个个,哄小孩般哄到自己的庙里来。但升天仪式一年只有一次,那就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其他时候,大普公搜寻来的魂灵就都暂时住在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暗示,我总觉得那座庙凉飕飕的,又莫名有种拥挤感——毕竟这么多魂灵和大普公挤在这么一座小小的庙里,该多不方便。我因此觉得大普公的神像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只有七月才说得上热闹。七月一开月,整座庙陆续排满纸扎的马,到了七月的最后一日,把所有纸马一起拿到庙前的广场上,一匹匹摆好,头朝西边的方向,再一匹匹点燃——按照咱们这儿的说法,这一匹匹马驮着一个个灵魂就此飞天了。
烧纸马的时候,镇上总有人要来围观,眼睛死死盯着一匹匹燃烧的纸马,好像真的在辨认,是谁骑上了这些马。
有人喊着:看到了看到了,它升天了。哭得梨花带雨。有人如释重负:总算走了啊。我看不到他们眼里的东西,但我看到了他们,千姿百态的,我在想,或许他们看到的从来就是他们心里想的,或许,人从来只能看到自己心里想的。
阿母确实看上去太不像去拜拜的人了,她兀自往前冲,嘴里还总要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不应该啊?凭什么啊?我不服啊……
每到一座庙,就把那袋子一放,点上三根香,开闸泄洪般,噼里啪啦说着想问的事情,然后拉着我们坐在长椅上,自己却突然很爽快地闭上眼睛,真真切切地打起盹来,留下我和我阿妹定定地坐在位子上。
我阿母打盹是为了等神明。按照咱们这儿的说法,你烧香和神明说了事情,他得花时间去调查去研究。如果赶时间,至少也要给神明十五分钟;如果不赶时间,最好等半个小时以上。
除了妈祖庙,大部分庙是很安静的。偶尔有人边烧香边喃喃地和神明说点什么,剩下的就只有外面的虫鸣和海浪声。微风推着臃肿的香雾缓缓地在庙里游走,很是催眠。难怪镇上那些睡不好觉的人,晚上总爱来庙里打地铺。
我一度怀疑我阿母就是来庙里睡一个个觉的。夜里在家,她总是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直到天亮。
几乎恰恰半小时,阿母就会突然醒来,自说自话:给他的时间够多了吧。
其实也不用我耳朵尖,特意去听什么,阿母问起神明来,简直是用吼的。
一开始是关于我阿爸的:孩子的阿爸还活着吗?在哪儿?会回来吗?
后来变成关于自己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再后来甚至还会有关于这世界的:人生值得过下去吗?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世界会好吗?
自懂事后,我就没见过我阿爸了,而我阿妹——你太姨,从落地那刻就没见过他。我阿妹喜欢逮住阿母不在,并且我发呆的时候,冷不丁甩出来问:所以阿爸长什么样?
她一问,我就赶紧跑。
不是不回答,是因为,我怀疑我记得的阿爸,是自己想象的。因为那个阿爸,一会儿像掌舵的王舵哥,一会儿像卖肉的苏肉荣,有时候还会像开理发店的剃头张。
我后来想到一个方法:可以从自己身上找阿爸。
我有段时间老爱盯着铜镜看,铜镜里朦朦胧胧的五官,剔除掉我阿母遗传的部分,应该都是阿爸的吧。我用毛笔偷偷画下来,留着大约半张脸的线索,然后盯着我阿妹的脸,又添了二三分。
我把画折叠好藏在内衬的兜里,感觉好像找到了我阿爸。
我觉得我找到我阿爸了。
我阿母用的占卜方式,一开始是掷——将两块有阴阳两面的木片,随机从空中抛下,根据阴阳面的不同组合,来表达神明的赞成、否定和不置可否。
阿母掷起来,愣是问出了当街吵架的气势。木片两面阴,代表神明否定——我阿母会接:我怎么就不信呢?木片两面阳,代表神明不置可否——您不能不说话啊!木片一阴一阳,表达肯定——您肯定什么啊,您说啊……
阿母言辞激烈地询问时,我总会抬头看神明。
这一尊尊神明,无论哪个宗教哪个来源哪种神通,眼睛总是半乜着,都是注视着你,慈祥悲悯的样子。
看着神像的眼睛,我总觉得他在可怜我阿母,还感觉他在可怜我。
我一感觉他是在可怜我,我总会想哭。
我不知道阿母在这样的眼睛注视中,为什么还能生龙活虎地和神明吵架。
阿母的问卜实在太打扰人了,后来有位庙公建议她还是用抽签诗的方式。为了说服我阿母,庙公说了一个道理:因为这世间的道理,故事才能讲得清楚。
其实我还挺喜欢抽签诗的——小竹筒里装满了竹签,每根竹签有对应签诗号,边反复强调着自己想问的事情,边晃动竹筒,直到跳出一根,然后再用掷去确定是否便是神明想说的话,抽中的签对应的是一个个故事,有神话故事、民间传说、历史演义……
拿到对应的故事,如果实在不理解说的什么道理,可以去找庙公或者庙婆解签。
庙里总有看庙的庙公或者庙婆,都有各种来历:有的人是附近村里的私生子,入不了族谱,又没有人收留;有的是流浪汉,跟着自己命运的境遇兜兜转转到这儿;还有根本不知道过去的人……只要他们敢在神像面前宣称“神明叫我留下来伺候”,然后在村民的见证下当场问卜,连中三次,便是神的旨意了。他原来的世间的身份和故事从此一笔勾销,唯一的身份就是这个庙的人了。他的职责就是打扫寺庙以及讲解神明的回答。
我阿母就此,从争吵式掷,变成了争吵式解签。
为什么这个故事就说明这个道理呢?这个道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争论着急了,还对庙公人身攻击:你这个自己日子都过不明白的人,有什么资格劝我?
庙公一听愣了,自己躲到一边抽烟去了。有次一个庙婆还被我阿母怼到哭了起来,嘶喊着:我都躲这里了,为什么还要被这么折磨?我阿母倒大度了,轻拍着那庙婆安慰着:这人生就是这样的。
好像把人弄哭的,真的不是她,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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