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深秋的松锦战场上,曹变蛟险些改变历史,斩杀皇太极。
洪承畴麾下的八路总兵已经被清军铁桶般围死。粮道被皇太极派兵截断,十几万明军困在松山城里,每天都能听见城外八旗兵的号角声,像是一声一声在给大明朝叫魂。就在全军士气跌到谷底的关口,曹变蛟干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
曹变蛟这个人,是大同出来的狠角色,他叔叔是明末第一猛将曹文诏,带着他在千军万马里冲杀了半辈子。打农民军时,他就敢领着几百人追着几万人砍,浑身是血都不带眨眼的。这一回他眼看全军要被活活困死,洪督师愁得日夜不眠,便咬咬牙从营里拣出两千还能打的死士,不打旗号,不点火把,趁着夜色直直朝着清军正黄旗大营扑了过去。
那一夜的拼杀,后来连皇太极想起来都后怕。曹变蛟的人马像一把突然出鞘的鬼头刀,接连踏破清军几道壕沟栅栏,杀得镶黄旗的守卫连盔甲都来不及套。曹变蛟自己冲在最前头,手里的刀砍得卷了刃,愣是一口气突到了皇太极的黄龙大帐跟前。帐外御前侍卫拼死抵住,大帐的帷幔都被挑开半幅,帐内灯火晃得曹变蛟满脸是血,皇太极仓促间拔出腰刀,侍卫们一层一层扑上来用身体挡住。混战之中,曹变蛟身上连中数箭,又被内大臣布颜等数十人舍命拦下,终究没能闯进那最后几步。天快亮时,清军援兵四面合拢,曹变蛟才带着仅存的伤卒退回了松山城。
这一仗没杀了皇太极,却把清军上下杀得胆寒。可命数这东西,似乎从那夜起就再也没站到明朝这一边。
松山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粮食吃光了杀战马,战马杀光了啃树皮,到了崇祯十五年二月,副将夏成德暗中降清,夜里打开城门,清军蜂拥而入。曹变蛟带着亲兵在街巷里和清军肉搏,终因伤重力竭被擒,不久便不屈而死。他咽气的那一刻,心里大概还惦着洪督师——只要督师能脱了险,辽东的局面或许就还能撑下去,朝廷就还有喘息的机会。但他到死都没想过,自己豁出命去护着的那个人,后来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洪承畴被俘之后,先是演了一出绝食求死。几天粒米不进,破口骂敌,摆出一副要做大明忠臣的架势。清廷文武轮番来劝,都被他骂得灰头土脸。可皇太极看人极准,知道这种人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什么。据说有一回皇太极亲临囚所,正见洪承畴端坐不动,房梁上落下一点灰尘落在他的衣襟上,洪承畴抬手反复拂拭。皇太极回到宫里就对左右说:“洪承畴连一件衣服都如此爱惜,怎么会真舍得自己的命?”于是加意笼络,解貂裘、赐宴席,把面子给得足足的。没过多久,那位曾经痛骂清虏的洪督师,就剃了发、换了袍,跪在了盛京崇政殿前。
消息传回北京时,崇祯皇帝正在给洪承畴设坛哭祭。朝廷上下都以为他殉国了,皇帝亲自写了祭文,赐祭十六坛,备极哀荣。等知道他不但没死还做了清朝的臣子,整个京城都像挨了一记闷棍,祭坛上的香火还没散尽,就成了笑话。
更要命的事还在后头。洪承畴这一降,带给大明的不是损失一名总督那么简单。他在明朝做过陕西三边总督、蓟辽督师,对九边的军务、朝廷的症结、各地将帅的脾气秉性,全都摸得一清二楚。清军入关后,多尔衮对他几乎言听计从。洪承畴提出“剿抚并用,以抚为主”,亲手替清朝规划了一条直插江南的路线。顺治二年,他被任命为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坐镇江宁,发往各地的招降信像雪片一样飞出去。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南明将领,看到连洪督师这样的人物都降了,心气一下子就泄了。江北四镇里不少部将被他招揽过去,弘光朝廷兵不血刃便土崩瓦解。
后来他又主持经略西南,针对永历朝廷的态势,给清廷上了“先定湖广、再图云贵”的方略。他太知道南明那些残山剩水还能靠什么地形坚持,也太清楚哪些督抚可以用官职收买,哪些将领得用武力打服。清军每往前推进一步,洪承畴的计策几乎都铺在前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松锦战场侥幸活下来的这条性命,后来变成了一把最了解大明五脏六腑的利刃,刀刀都捅在了旧主的要害上。
曹变蛟在松山城里力战而亡时,还以为自己是拿命给洪督师铺了一条突围的路。他想象的大概是督师能回到关内重新整顿兵马,再与清虏周旋到底。他绝不会想到,那个让他在黑夜里豁出性命冲向皇太极大帐的人,后来亲手为清朝铺平了南下的一切道路,把大明朝最后那点气数,一铲一铲埋进了土里。松锦那一夜没斩下的龙旗,到底还是插遍了大明的河山,而帮忙扶旗的人里头,站得最靠前的,偏偏是那个他喊了一辈子“督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