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衔秋,一纸相思寄流年
眼前风物渐染萧瑟,深秋暮气漫过郊野,寒霜凝于衰草,草木摇落,一夜凝霜。老梧桐辞别枝桠,枯叶盘旋坠土、叶落归根,金黄银杏随风纷扬,漫天飘落恍若碎雨,远山浸在沉沉夕照里,正应王绩笔下“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的寥落意境。我孤身伫立在曾经同游的小径,满目秋光缱绻缠绵,片片落叶翩跹而下,似是旧日散落的温柔。时序匆匆荏苒,转眼十月将尽,秋风催着晚秋远去,挥手作别一季山河,也再次勾起心底尘封多年、唯美又凄怆的旧事,那段你我相守又离散的爱恋,伴着年年深秋落叶,在岁月里久久盘旋。
初见便是暮秋,与眼下景致格外相像。彼时银杏铺了满地金箔,梧桐疏影横斜,落日漫洒柔光,你穿一件素色长衫,弯腰捡拾飘落的银杏叶,想要夹进随身书卷。秋风倏起,落叶扑上你的鬓角,我恰巧途经树下,抬手替你拂去肩头黄叶,指尖不经意相触,刹那间目光相撞,尘世喧嚣骤然远去,唯有秋风吹动枝叶簌簌作响。自此往后,整个深秋,成了你我奔赴相逢的序章。
往后数年的十月,秋景年年如约而至,我们把细碎爱意藏在深秋的一草一木里。晨光微熹时,结伴漫步林间,寒霜还凝在草叶,你牵住我的手,揣进你的衣襟御寒,边走边细数两旁渐次变色的林木。我们一同捡拾形态别致的落叶,梧桐阔叶、银杏扇形,一一夹在诗集扉页,约定年年深秋都来此地收藏秋意。午后斜阳漫山,远山落晖如画,我们倚坐在老槐树下,你轻声诵读诗词,我静静倚靠在你肩头,晚风携着草木枯香,落叶慢悠悠落在书页、发间,光阴缓慢温柔,没有世事纷扰,唯有两两相伴的安然。
深秋微凉的雨夜,最是温情脉脉。窗外秋雨敲落梧桐,屋内一盏灯火摇曳,你伏案研墨,我静坐一旁裁剪落叶书签。你偶尔停下笔墨,回身替我拢好被夜风吹散的衣衫,温热的指尖擦过我的眉眼,闲谈细碎家常,从山间风物聊到来日期许。那时总以为秋会常驻,人会长守,岁岁落叶之下,我们便能岁岁相守,从深秋走到春来,从青丝走到暮年。深秋的风再凉,有彼此依偎,便抵得住世间所有清寒。
秋去秋来,几度寒暑,世事却在一场无端风波里骤然倾覆。人间聚散本如草木荣枯,繁盛过后难逃零落,我们终究没能熬过世俗阻隔,在一个同样落叶纷飞的十月,无奈挥手别离。那日远山依旧覆着落晖,银杏照旧漫天飞舞,梧桐叶落铺满长径,往日并肩漫步的小路,只剩秋风独行。你立于落叶深处,眼底盛满不舍,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珍重,转身便消失在漫漫秋雾里。自此一别,山水阻隔,音讯渺茫,再无相逢机缘。
此后每至深秋,霜染草木,落叶飘零,我仍会独自踏遍旧日山林。还是一样的落日远山,一样如雨的银杏,一样归根的梧桐,风景分毫未改,只是身旁再也没有那个陪我拾叶、伴我赏秋之人。俯身拾起一片泛黄落叶,夹进多年前的旧书,书页里还留存着当年你我共同收藏的秋叶,纹路完好,旧日温情历历在目。秋风掠过耳畔,恍若还能听见你往日低语,抬眼四下张望,满目萧瑟,只剩空山落木,满目寂寥。
时光匆匆,又是十月将尽,挥手作别深秋,一年光景又悄然落幕。年年秋叶往复零落,如同反复翻涌的相思,挥之不去,藏之不尽。这段情缘,相逢于清秋美景,相守于细碎温柔,离散于落叶西风,唯美了数载光阴,也凄苦了往后余生。它没有轰轰烈烈的跌宕,却以点滴日常镌刻于心,成为此生可歌可泣的执念。
四季辗转,草木岁岁枯荣,深秋去了又来,落叶落了又生。纵然人世别离,天涯相隔,那年深秋的相逢与温情,早已融进满山秋色,凝在片片落叶之中。每当我伫立林间,望着满目落晖与飘零木叶,便知你仍在岁月深处,与我的思念遥遥相望。纵使繁华散尽,故人难逢,藏在秋叶里的爱意,历经风霜,永远不会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