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晴途藏心静,山河闲步见天真——读曾几《三衢道中》有感
南宋诗坛,多悲戚山河破碎之音。靖康之变后,中原沦陷、宋室南渡,家国飘摇、流民四起,绝大多数文人诗作,或悲故土沦丧,或叹身世飘零,字字皆是乱世沉郁。而曾几的一首《三衢道中》,却如乱世清风,涤尽愁苦,以梅子初夏、山径清阴、黄鹂鸣啼的悠然景致,写尽乱世之中难得的平和通透。一句“日日晴”,一程山水行,藏着宋人最珍贵的人生境界:世乱而心不乱,境苦而意自安。
这首七绝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彼时的时代局势满目疮痍。公元1127年,靖康之乱爆发,徽钦二帝被俘,北宋覆灭,赵构南渡建立南宋,定都临安。十余年间,金兵连年南侵,江淮之地战火不断,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激烈对峙,朝野人心惶惶,社稷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士人颠沛迁徙,整个江南虽暂避兵戈,却始终笼罩在山河破碎的阴霾之下。
诗人曾几身处这动荡乱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他为官清正刚直,极力反对秦桧主和投降的国策,不愿与权臣同流合污,因此常年遭到朝堂排挤,多次罢官闲居、辗转迁徙江南各地。这首诗便是他辞官闲游、途经浙江三衢山道时所作。世人皆困于乱世忧患、仕途得失,唯独他于兵戈乱世里寻得一隅清净,在奔波行路中安放本心,写下这千古悠然的夏日绝唱。
“梅子黄时日日晴”,开篇一句便颠覆千古常理。江南黄梅时节,本是阴雨连绵、烟雨霏霏,古人常言“黄梅时节家家雨”,潮湿沉闷、愁绪滋生,是暮夏固定的基调。可诗人此行,却是反常的连日晴空、天朗气清。天时之晴,既是自然天气,更是心境写照。《菜根谭》云:“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在人人皆为家国、仕途、时局焦虑的南宋,曾几跳出世俗纷扰,不因乱世生悲戚,不因贬谪生怨怼,以一颗闲适之心,接纳眼前万里晴空。反常的晴日,恰是他豁达心境的最好印证。
“小溪泛尽却山行”,一句写尽随性自在的人生姿态。水路行至尽头,常人或许会心生阻滞、止步不前,甚至感叹路途坎坷。而诗人毫无局促怅然,淡然转身,弃舟登山,继续漫步山野。一个“却”字,轻转自如,无纠结、无抱怨、无消沉,只有随遇而安的从容。人生行路,水尽山穷本是常态,世人遇逆境多是困顿迷茫,而曾几深谙《道德经》“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大道,知晓世事万变、前路自有风景,山穷之处,便是新途。半生宦海沉浮、屡遭打压,他从未困于绝境,始终随心而行、随境而安。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全诗最动人的景致,亦是最通透的人生哲思。一路行来,山道浓荫苍翠、层层叠叠,和来时的风光一般繁茂美好,丝毫没有消减半分;更可喜的是,幽深林谷之间,平添几声黄鹂清脆鸣啼,静中有声、寂中有趣,让整条山路生机盎然。
世间人事,往往行至半路,便觉风景凋零、初心渐远、境遇不如从前。可在诗人眼中,岁月不曾负人,山河始终温柔。一路走来,过往的美好未曾消减,前行的路途,还总有新的惊喜、新的景致悄然降临。没有宦海得失的计较,没有乱世浮沉的悲苦,只有清风拂林、绿荫覆路、鸟鸣随行,不负夏日风光,不负人间山河。
纵观两宋文人,苏轼豁达,陆游悲壮,辛弃疾沉郁,而曾几的风骨,是独一份的温润沉静、乱世安然。他身处秦桧专权、黑白颠倒的朝堂,坚守气节、刚正不阿,宁弃仕途、甘居闲寂,绝不屈从权贵、苟合世俗。他的悠然,从来不是不懂乱世疾苦的无知安逸,而是历经沧桑、看透世事后的主动通透。
孔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曾几的无忧无惧,源于内心的丰盈与坚定。外界战火纷飞、朝堂浑浊、人生颠沛,皆是外在境遇;而内心的晴朗、心境的从容、对山河万物的热爱,是任何人、任何乱世都无法掠夺的底气。
读完这首《三衢道中》,方才懂得真正的人生从容,从来不是身处坦途、万事顺遂,而是纵使半生坎坷、身处乱世,依然能心怀晴朗、善待前路。来路风景未凉,前路新景可期,一路清风为伴,一路鸟鸣相随,边走边赏,不负时光、不负山河、不负本心。
千年后的今日,乱世烽烟早已散尽,但这份“日日晴”的心境、“却山行”的从容、不减初心、常遇新喜的人生智慧,依旧值得世人终身修习。人生最好的状态,便是:心有晴空,步履从容,历尽风霜,依然热爱人间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