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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流千载,哲思长存 ——读王安石《九井》随笔 近日应嘱书王安石《九井》诗,为

泉流千载,哲思长存
——读王安石《九井》随笔

近日应嘱书王安石《九井》诗,为得笔墨精神,遂沉心细品其篇:
沿崖涉涧三十里,高下荦确无人耕。
扪萝挽茑到山趾,仰见吹泻何峥嵘。
余声投林欲风雨,末势卷土犹溪阬。
飞虫凌兢走兽栗,霜雪夏落雷冬鸣。
野人往往见神物,鳞甲漠漠云随行。
我来立久无所得,空数石上菖蒲生。
中官系龙沉玉册,小吏磔狗浇银觥。
地形偶尔藏险怪,天意未必司阴晴。
山川在理有崩竭,丘壑自古相虚盈。
谁能保此千世后,天柱不折泉常倾。

宋诗惯以山水为舟,载哲思而航,褪去唐诗风月的绮丽柔婉,更添几分沉厚底蕴与通透洞见。王安石的《九井》,恰是这样一篇融雄奇山河与理性哲思于一体的传世佳作。

王安石(1021—1086),北宋杰出政治家、文学家。皇祐四年(1051),他任舒州通判时,游历今安徽宿松县隘口乡九井沟,见此地山水形胜独具灵韵,遂有感而发,成此佳篇。九井沟因山间九处深潭得名,奇峰险壑、飞泉流瀑自具天地清气,亦成诗人探山水真趣、叩天地大道、砭世俗迷妄的绝佳媒介。

诗人不畏途远,深入山野寻幽揽胜。他以雄健苍劲之笔,既绘九井山水的奇险壮阔,又借沿途见闻揭穿世俗迷信,参悟自然与世事的根本道理。全诗融奔腾的山水气象、盲从的人间俗态、恒常的宇宙规律于一炉,既有山河奔涌的磅礴气势,更具振聋发聩的思想力量。

诗篇开篇,便铺展一段艰辛的山野行旅。“沿崖涉涧三十里,高下荦确无人耕”,三十里山路蜿蜒如带,乱石嶙峋如兽踞,人迹罕至处,荒寂自生苍茫。诗人攀藤扶萝,步步向山趾,只为亲见九井飞泉真容。抬眼间,“仰见吹泻何峥嵘”——飞泉自天而泻,如雷霆奔涌,那巍峨磅礴的气象扑面而来,仿佛能听见水花击石的轰鸣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荡人心魄。

继而诗人层层铺陈,尽写山水之奇绝。飞泉余响穿林,沉沉如风雨欲来,裹挟着山岚的清冽;激流俯冲而下,卷泥沙、荡溪谷,势如万马奔腾,锐不可当。汹涌水势令飞禽敛翅、走兽战栗,山中生灵无不心生敬畏。此地风物更异于寻常:盛夏偶见霜雪飘坠,似与流泉共舞;隆冬忽闻惊雷震响,恍若大地呼吸。四时异象迭出,为这片山水蒙上神秘诡谲的面纱。面对难解的奇景,乡民俗附神怪传说,谓云雾中常有鳞甲隐现,以为有神龙盘踞、神灵主宰,虚妄之言遂代代流传,缠绕着这方天地。

诗人独立山间,久久静观风物,终未见半分所谓神迹,唯见石上菖蒲兀自生长,四季常青,于静默中见证时序流转。“我来立久无所得,空数石上菖蒲生”,一句浅白慨叹,藏尽清醒的理性。世人轻易盲从神异之说,唯有亲身踏勘、静心体察,方能拨开迷雾,得见本真。可彼时乡野间,百姓敬畏神明如对雷霆,官吏笃信天命若奉圭臬:朝中宦官曾投玉册于潭中祭祀龙神,地方小吏亦杀犬设酒、焚香跪拜,妄图以祭祀祈福换风调雨顺。受限于认知与积习,人们遇山川异变、年岁灾荒,不求究其事理、躬身实干,反倒一味向虚无神明乞庇佑,其愚昧之态,令人扼腕。

诗歌后半段,笔锋陡然升华,跳出山水写景与世俗纪事的樊篱,直抒胸臆,阐发通达旷远的天地哲理,尽显王安石身为改革家的眼界与胸襟。“地形偶尔藏险怪,天意未必司阴晴”,短短十四字,如利刃破迷,点破世人执念:山川奇险、气象反常,皆是地形地貌造就的自然常态,从来无所谓“上天”主宰人间祸福、掌控四时阴晴。人们口中的天命与神灵,不过是面对未知时,聊以慰藉内心的虚妄寄托。

天地万物,皆循自然法则。“山川在理有崩竭,丘壑自古相虚盈”,山河大地本无永恒不变之态,山峦会渐趋颓损,如壮士暮年;溪壑自有盈亏消长,似智者吐纳。盛衰交替、虚实相生,恰是世间亘古不变的规律。世间没有永世如故的山水,万物皆在循环流变中生生不息,演绎着天地的恒常。结句“谁能保此千世后,天柱不折泉常倾”,以反问收束,余韵悠长。巍巍山河尚且难逃变迁,人世百态更难逃起落无常、盛衰有时——从来无永恒的安稳,亦无长久的繁盛,唯有流变方是常态。

细品全诗便知,此非单纯纪游写景之作。王安石以游历九井的见闻为线索,先绘山水雄姿,再斥世俗愚昧,终参悟天地至理。他立足现实、秉持理性,戳破天命鬼神的虚妄,摒弃消极盲从的心态,字里行间满是尊重规律、求真务实的精神,恰如九井飞泉,清澈而刚劲。

山水有盈亏,世事有更迭,天道有定则,从不会因人心祈愿、香火祭拜而改易。人间的顺遂安乐,从来非神明所赐,而源于顺应规律、勤勉力行。千年岁月流转,今日重读《九井》,依旧能从雄奇的山水笔墨与透彻的哲理思辨中,触摸到古人的理性温度与胸襟气度,体悟顺应自然、直面变迁、脚踏实地的人生智慧——这份智慧,恰如九井之泉,千载奔流,滋养人心。(陈涤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