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陪我在工地上打工，她干小工180一天，我干大工320一天，老婆83年的猪，我85的牛，我们一起努力了20年，瞎混了一娃一房一车，虽然我们的步伐很小很慢。

二十年前我俩刚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两千块钱，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到了地方脖子都僵了，揉了两把就跟我去找工头报到。头三年租的是一间城中村的平房，月租一百八，上厕所要去巷口的公共卫生间。夏天蚊子多，她舍不得买蚊香，拿个破扇子扇到睡着。我那时候学手艺，做大工得会看图纸、会放线、会带班。白天在工地上给人递砖拎灰桶，眼睛死盯着大师傅怎么砌墙角、怎么拉水平线。晚上回去蹲在床边用铅笔头在废报纸上画，她就在旁边把白天在流水线上挣的那点计件工资一张一张捋平了，压在枕头底下。

她干小工。工地上小工干什么？搬钢管、扛水泥、清垃圾，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小工的。夏天四十度的楼板上蹲着绑钢筋，胶鞋底子烫得发软。冬天拌砂浆，手裂得一道一道的口子，贴满橡皮膏接着干。有一回她扛着一袋腻子粉上六楼，踩空了楼梯磕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流到袜子里。工友扶她下来要送诊所，她死活不去，说贴个创可贴就行了，去诊所又得花几十块。那天晚上回去我给她擦碘伏，她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念叨：今天少干了一个钟，扣了十五块。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磨出来的。我们没有暴富的命，也没有突然翻身的机会。我从小工磨成了大工，从大工磨成了带班的，日工资从几十涨到三百二。她一直干小工，日工资从三四十涨到一百八。二十年，两个人的手都变了形。我的手握瓦刀握得指关节粗大，她的手被水泥烧得掌心纹路都没了。

娃是在我们出来第六年生的。坐完月子她就回了工地，孩子扔在老家给奶奶带。每年过年回去一趟，娃从会爬到会走，从会走到会跑，我们全错过了。她每次在电话里听孩子叫一声妈，挂了电话就不说话，一个人走到工棚外面站很久。后来条件好了一点，攒够了首付在县城买了套房，把娃接过来读书。搬进新房那天她里里外外擦了三遍地，蹲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那盏路灯说：这下咱也是有家的人了。

车是前年才买的，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花了不到三万。买回来那天她非让我带她兜一圈，开在滨江路上把车窗全摇下来，笑得跟二十年前那个坐硬座火车的丫头一模一样。

有人可能会问，苦成这样值不值？我俩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天五点半她先起来做早饭，六点叫我，俩人对着一盘咸菜几个馒头扒拉完，换上工装出门。晚上回来累得瘫在床上，她把手机递过来说看看娃今天发没发消息，我翻两下就睡着了。这就是我俩全部的日子，没什么值得炫耀，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一娃一房一车，我们这两个属猪属牛的人，用了二十年，一点一点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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