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公七十四那年住了回院，出院以后整个人变了。

以前他跟我舅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碗没洗干净吵，遥控器找不着吵，出门忘关灯也吵。两个人都七十多了，吵起架跟小年轻一样，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住院那回是心脏的事。在ICU住了四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手上扎着针，床头柜上搁了一碗小米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他躺在那就看着天花板。我喊他，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说啥。

后来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我舅婆坐在床边凳子上。那个凳子硬邦邦的，她在那坐了快俩小时了吧。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我第一次看见他俩这么安静。

出院以后我去他家看他。他坐在阳台上剥花生。那个阳台不大，堆了好几个花盆，花都死了，土还是湿的。

我说舅公你现在身体咋样。

他说还行。每天吃药，一天三顿的吃。反正老了嘛，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我笑了一下没接。给他递了颗花生。他也没剥，就在手上捏着。

他说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在里头躺着那几天，想了挺多事。

我说想啥了。

他说想我跟你舅婆这一辈子。你说有啥深仇大恨嘛，天天吵。但真到了那天晚上，她在旁边凳子上坐着，我才发现她手是抖的。

他盯着那个花盆看了半天。土里有根杂草，长了挺高了。

他说以前年轻的时候觉得吵就吵呗，反正日子长。现在七十四了，才知道日子是数得过来的。过一天少一天，还吵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阳台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太阳快下去了，光照在他裤子上，那条裤子膝盖那块都磨白了。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出院那天，你舅婆扶我上楼梯。她那个腿也不好了，膝盖疼了好几年，走一步歇一下。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我说舅婆腿咋了。

他说老毛病了。年轻时候落下的。以前我也没问过。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到这个岁数你才会明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她的身体好不好，才是你自己的本钱。她要是倒了，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当时没说话。把那些花生壳扫到垃圾桶里了。

后来舅婆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给他，说你把药吃了。他接过去吃了，也没道谢。但是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句，你今天腿疼不疼。

舅婆愣了一下。说不疼。

然后又补了一句，说疼你也没辙。

两个人就笑了。

我在旁边看着。太阳收得差不多了，阳台上凉下来了。那些死了的花盆还在那，杂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我回来以后在想舅公说的话。他也没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在那个阳台上，碎碎念一样说了几句。但我听着比什么都真。

你说人到了七老八十，两口子之间到底什么最重要？是天天把爱挂在嘴上，还是半夜腿疼了有人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