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泥瓦匠张复生迎娶了女知青乔献华。新婚夜,他发现妻子的腰很粗,面对他的疑问,妻子竟然说:"对不起,我怀孕了!"
张复生踩着满地碎叶子从镇上赶回来,藏青色的棉袄上沾着几点白灰,脚上的解放鞋帮子磨出了毛边。
他今年二十七八,在附近四里八乡做泥瓦活,手艺是家传的,给人砌墙盖房,从不偷奸耍滑。
就因为家里缺劳力,成分又不上不下,婚事一拖再拖,直到开春前,媒婆才踏破门槛来说了门亲。
对象是城里下乡的女知青,叫乔献华。
婚礼办得仓促却也热闹。生产队给批了半扇猪肉,几家亲戚凑了四床被褥,又在土坯房里摆了两桌。
来喝喜酒的人说着恭喜的话,目光却总往新娘子身上飘。
张复生被灌了几杯地瓜烧,脑袋有些沉,但心里头是暖的。散场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他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掀开门帘进了屋。
煤油灯芯挑得很高,屋里亮堂堂的。乔献华还坐在原处,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
张复生走过去,粗手笨脚地掀开那块红盖头,灯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他看清了她的眉眼,心里头刚漾起一点热乎气,目光往下落,就瞧见了那件红棉袄。
袄子是新做的,可腰身处却绷得紧。不是棉花塞多了的那种鼓胀,是一种藏不住的、沉甸甸的圆润。
张复生干活全凭眼力,一堵墙歪了几分他搭眼一瞧就知道,这会儿那抹轮廓在灯影里,让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乔献华忽然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她没等张复生问,就自己开口了,声音轻得像片叶子:"对不起,我怀孕了。"
张复生没吭声。他慢慢直起腰,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往铜锅里摁了把烟丝。他也没看她,转身走到门槛边,蹲下了。
抽完了一袋,又装上一袋,直到脚边落了一地烟灰,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四个字,像四块砖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下。
四个多月,那就是说,在他们定亲之前,甚至在他们认识之前,这事儿就已经在了。他其实也不是全然没听过风声。
去年秋后,跟乔献华一起下乡的另一个男知青办了回城手续,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在村口的土坡上坐了一夜。后来那男的再也没来过信。
这些闲话,媒婆来说亲时提过一嘴,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在意。
乔献华的声音又从他背后传过来,带着哭腔:"你要是嫌弃,我明天一早就走。我不会连累你。"
张复生回过头。她还是挺直了背坐着,肩膀却在抖。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
那是去年开春,他提着泥瓦刀去知青点修漏雨的屋顶。踩着梯子上了房,一低头,正看见她在院子里压水井。
三月的井水还泛着冰碴子,她一只手压着杠杆,另一只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节冻得通红。后来他下去讨口水喝,她给他舀了一瓢,指缝里全是裂口。
就这么一眼,他就把这个姑娘记下了。
"睡吧。"张复生站起身,把窗户纸上的一处裂口又糊了糊,"明儿个还要上工。"
乔献华猛地抬头,眼泪滚了满脸。张复生没再看她,自己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在炕的另一头铺好了。
那一夜,他睁着眼听了一宿窗外的北风,乔献华则在另一头咬着被角,哭湿了半块枕巾。
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村里头从来藏不住事,上工时总有人凑在一起嘀咕。张复生扛着铁锹路过,那些声音就低了下去,可眼神还粘在他脊梁骨上。
那几天,队部屋脊上的大喇叭正放着新闻,说大洋彼岸的美国总统尼克松要来访华,两个大国要坐到一起谈一谈。
这是天大的事,可对于张复生来说,那些事儿离他太远。他惦记的是灶膛里的火,是乔献华总是冰凉的脚。
他从废铜堆里翻出块旧铜皮,锤锤打打给她做了个汤婆子,晚上塞她被窝里。
又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给孩子打了一把小木床,刨子推过去,木屑卷成花儿。
开春的时候,乔献华的身子已经掩不住了。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就一句话:"我的娃,在娘胎里就急着出来见世面。"
这话传到村里,再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了。一个泥瓦匠,用他仅有的本事,把一件本该沸沸扬扬的事,硬生生砌成了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后来孩子出生,是个七斤重的男孩。张复生抱着去上户口,在父亲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写上自己的名字。
月子里他不让乔献华沾凉水,自己笨拙地洗着尿布,挂在院子里的麻绳上,像一面面小白旗。
乔献华后来常常提起那个新婚夜。她说自己已经绝望了,甚至把绳子都藏好了,可张复生只是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那袋烟的时间,决定了她后半辈子的命。
多年之后,当年的泥瓦匠已经拿不动瓦刀,可每逢年节,那张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全家福里,他的位置始终在中间。
左边是鬓角花白的乔献华,右边是那个比他现在还高半个头的儿子。照片有些泛黄,可上面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窗外又起风了,跟一九七二年的冬天一样冷。可屋里头,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