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钱钟书说:“整个清华,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没有一个有资格充当我钱某人的导师。”吴宓听后没有生气。可因后来《围城》的面世,两人走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那是1933年的夏天,清华园里荷花开得正盛。钱钟书刚从光华大学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被推荐到清华外文系读研究生。他恃才傲物,目无余子,早在江南就已名声在外。
报到那天,他当着几位教授的面,说出了那句狂话。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摇头,有人等着看笑话。消息传到吴宓耳朵里,他正在书房批改作业。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淡淡说了一句:“年轻人嘛,有才气,有点傲气是正常的。况且他说的也没全错,我确实不够聪明,叶公超是懒,陈福田是俗。”众人都愣了,没想到吴宓竟如此大度。
吴宓是清华外文系的创办人,学贯中西,桃李满天下。他性格宽厚,对学生尤其包容。钱钟书的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对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
他找来钱钟书的文章读,越读越惊,断定此人日后必成大器。他主动提出要当钱钟书的导师,钱钟书却拒绝了,理由是他要自修。吴宓也不勉强,只是把自己多年积攒的笔记和藏书借给他,说:“你天资高,自修是好事,但遇到疑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钱钟书接过书,点了点头,没说谢谢。
此后两年,钱钟书很少去上课,整天泡在图书馆里。他的才华很快得到了印证,在各类刊物上发表了许多文章,见解独到,文笔辛辣,引起了学界关注。吴宓常在课堂上提起他,赞不绝口。
有学生不服,说:“他连课都不上,有什么了不起?”吴宓摇头:“你们只看到他不来上课,没看到他读了多少书。他的学问不是老师教出来的,是自己悟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渐渐地,钱钟书对吴宓的态度也有所改观。他开始去吴宓家借书、请教,两人相谈甚欢。吴宓把他引为知己,常对人说:“平生知己,一为陈寅恪,一为钱钟书。”
1935年,钱钟书考取庚款公费留学,远赴英国牛津。临行前,他去向吴宓辞行。吴宓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勉励的话,还送他一方端砚,砚底刻着“学海无涯”四个字。
钱钟书收下,没有多言。多年后他在《谈艺录》序言中写道:“先师吴雨僧先生,奖掖后进,不遗余力……”那时他与吴宓的关系,还是融洽的。
1947年,钱钟书的长篇小说《围城》出版。书一问世,洛阳纸贵,好评如潮。人们争相猜测书中人物的原型。有人说方鸿渐是钱钟书自己,有人说赵辛楣是某某,有人说孙柔嘉是某某。
其中有一个角色,叫“董斜川”,是位诗人,喜欢掉书袋,自命不凡却又平庸可笑。很多人一眼看出,这分明是在影射吴宓。
吴宓是著名诗人,早年留学哈佛,与陈寅恪、汤用彤并称“哈佛三杰”。他精通旧诗,也写新诗,在《学衡》上发表过许多作品。他为人真诚,但有时不免迂腐,被人戏称为“吴雨僧”。
钱钟书在小说里对董斜川的描写,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比如写他“开口闭口就是‘我当年在哈佛的时候’”,写他“写诗必用典故,一首诗能有十几个注释”,写他“自以为是李白杜甫,其实不过是附庸风雅”。这些特征,几乎与吴宓如出一辙。
吴宓初读《围城》时,并没有立刻意识到是在写自己。他只是觉得董斜川这个人物有些眼熟,却未深想。直到有人跑来告诉他:“吴先生,钱钟书在书里骂你呢!”他这才仔细重读,越读越不是滋味。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终于长叹一声,合上了书。他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是从此不再提起钱钟书。
1950年代,钱钟书从上海回到北京,与吴宓同在清华任教。两人在校园里偶尔碰面,钱钟书会停下脚步,喊一声“吴先生”,吴宓也点头回应,却不复往日的热络。
有人问吴宓:“您还生钱钟书的气吗?”吴宓摇头:“我没有生气。只是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写的书是好的,只是不该那么写我。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他笔下的那个蠢物。”
1974年,钱钟书得知吴宓病重,托人送去一本自己的新著《管锥编》,扉页上题了一行字:“雨僧先生存正。弟子钱钟书敬呈。”吴宓收到书,摩挲良久,没有翻看。他让女儿把书收进书柜,说:“将来也许会用得着。”他终究没有原谅,也没有释怀。
1978年,吴宓去世,享年84岁。钱钟书没有参加追悼会,也没有撰写悼文。他只是对前来告知消息的人说了句:“吴先生是个好人。”从此再未提起。
吴宓一生为人坦诚,对钱钟书可谓爱才如命。他是真心把钱钟书当“平生知己”的。然而《围城》的出现,却让这段亦师亦友的关系产生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钱钟书在后来的岁月里,是否对当年的写作感到过一丝后悔?我们从他的沉默中猜测,也许有过,但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对不起”。两个天才,一个太直,一个太傲,终究没能走到最后。
《围城》里借董斜川之口说过一句话:“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