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加乃子的《病鹤》，非常喜欢。出乎意料地好。小说直截了当地交代故事的真实背景和人物原型，叙述者叶子就是作者冈本加乃子，麻川庒之介就是芥川龙之介，大川宗三郎就是谷崎润一郎，赫子则是谷崎的小姨子，著名的三千代。这篇发表于1936年的小说，看上去实在很像现在的非虚构的写法，然而却被注重纪实的“非虚构写作”多了许多韵味，特别是第三人称叙事者“叶子”构成的外视角和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写成的“叶子日记”构成的内视角形成了小说的嵌套式叙事结构，增加了叙事的复杂性，也增强了人物的深度。麻川这个人物，也就是芥川龙之介，被刻画得极其复杂多面，突破了一般人对作家的想象，就连赫子，就是谷崎润一郎的小姨子三千代，也被用来作为对称结构，突显作家的复杂性。感觉这篇小说在写作家的状态方面非常高级，特别是“叶子日记”中作者以“我”的口吻表达自己在面对麻川复杂时丰富的内心境况，让人感同身受。生活中的作家其实并不是那么好相处的，甚至都谈不上宽厚。极度爱面子，总是在众人面前端着的麻川暴露在叶子面前的，是另一副面孔。颓废，迷惘，睚眦必报。此外，小说借赫子和X夫人（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与作家关系密切的“文学女优”）也委婉表达了男性凝视背后的自恋意味。冈本加乃子作为女性作家，洞察出男性作家对女人既要跪拜又要掌控的双重欲望，但同时，她也发现能激发他们这类欲望的女性本身，其实并没有被这些作家建构的那般精彩。也就是说，经由男人欲望塑造的，其实多半是“假”的女人，用现在的流行语说，就是“装得很”。然而，叶子（或者说作者本人），却很难讨厌麻川，甚至，她对他的好感和怜悯正是产生自与他的嫌隙和矛盾之中。她从来没有把自己仅仅当成观察者和评论者，她从来都是“局中人”。这就让这篇三万字不到的小说，比上野千鹤子等人所写的《男流文学论》（这本书主要谈的也是日本男性作家中普遍存在的男性凝视以及厌女等问题）更优美，也更真挚。冈本加乃子47岁才开始发表小说，三年后就去世了，但她的文字，一出来就是浑厚而沉郁的，非常大气，也非常细腻。她最著名的《老妓抄》相信许多人看过，就不赘述了，这次广西师范大学的这个新版，还是第一次收入《病鹤》，倒是让我眼睛一亮，回味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