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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您看,这是我守了28年的边疆! 阿嬷: 提笔时,上海的雨正敲着窗。您说

阿嬷,您看,这是我守了28年的边疆!

阿嬷:

提笔时,上海的雨正敲着窗。您说过,雨天适合想人。

四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天,您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两个还带着灶灰温度的烤红薯。“想家了,就吃一口家乡的土。”您的白髮在雨雾里格外刺眼,我却只说了句“阿嬷保重”,转身就上了西行的军列。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去当几年兵。

阿勒泰山的雪,一下就是半年。新兵蛋子们躲在被窝里哭,说想家想阿嬷。我不哭,因为您说过,男儿泪比金子还贵。可每当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我就想起您晾在院子里的被单,也是这麽白。白髮也越来越多。

守边第四年,我第一次获准探亲。坐了七天汽车、三天火车,到家时已是深夜。院门没锁,堂屋的灯还亮着。您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在灯下剥花生——那是您给我准备的“回乡礼”。看见我,您愣了好久,然后颤巍巍地摸我的脸:“瘦了,也黑了,但结实了。”

那个探亲假,您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粉蒸肉…您说,要把我几年亏的油水都补回来。邻居说您平时连鸡蛋都舍不得吃,我听了心里像被什麽揪着,疼。

临走那晚,您往我挎包里塞东西,我假装没看见。第二天到部队打开,是十双鞋垫,红的绿的绣着“平安”二字,针脚密密麻麻,密得就像您说不出口的牵挂。

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女儿。每次寄全家福回去,您都要戴上老花镜看半天,手指在相片上摩挲:“娃娃像她爸小时候。”

女儿三岁那年,我带着她们回老家。您蹲在院子里,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教女儿跳房子。阳光透过枣树洒在您背上,您的动作很慢,每跳一步都要停一下。女儿咯咯笑,追着喊“太奶奶”。我靠在门框上,鼻子一酸——您教我的时候,步子可不是这麽慢的。

守边第20年,团里照顾我,让我转业。我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去找领导:“让我再守几年吧,习惯了。”我没说的是,我害怕回到地方,不知道离开了哨所,离开了雪山,我还能做什么。更害怕面对您越来越弯的腰,越来越白的头。

您从没催过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都好,别挂念。”可我后来才知道,您有次摔断手腕,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愣是不让家人告诉我。您说:“他在为国家守大门,别让他分心。”

阿嬷,您不知道,边关的夜特别长。我们巡逻,常常对着满天星星发呆。老兵们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我总找最亮的那颗看,想着,那一定是您。您也一定在看着我。

守边第28年,我终于脱下军装。可您,却没等到我回家。

接到电话那天,乌鲁木齐也在下雨。我坐在营房里,把28年的奖章一枚枚拿出来,擦了又擦。战友们说,从来没见过我哭。可那天,我把枕头都哭湿了。

回到家,您在遗像里笑,满头银髮梳得整整齐齐。邻居说,您临走前还在念叨:“老大该回来了吧?”

阿嬷,您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没能见您最后一面,而是您活着的时候,我从没好好抱过您。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想着等下次,等以后…

可是阿嬷,边关和家乡,隔着的不是几座山几条河,而是一整个青春,一整个您等我归来的岁月。

现在,我住在上海。女儿说我该享福了,每天送外孙上学,在公园打太极拳。他们对我很好,很孝顺。可我还是常常梦见阿勒泰山,梦见月光下的雪地,梦见您站在村口送我。

上个月,外孙问我:“外公,你年轻时在干嘛呀?”我说:“外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给咱们国家站岗。”他又问:“那你不想家吗?”我摸摸他的头:“想啊。可总得有人去站岗,这样你们才能平平安安在家跳房子。”

阿嬷,如果您还在,我一定带您来上海看看。看黄浦江的夜景,看满街的霓虹灯。您一定会说:“真亮堂,比老家的月亮还亮。”

可我还是觉得,老家的月亮最亮。因为那里,住着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雨停了。上海的夜安静下来。我在窗前站了很久,远处有灯火明明灭灭。阿嬷,您说过的,雨天适合想人。

那我就常常想想您。

不孝孙 敬上

——一位守边28年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