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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搜山记·默斋主人原创文艺性鉴赏散文古绢经年,晕开一派蜜色暖黄,柔光漫覆,绢帛

血色搜山记·默斋主人原创文艺性鉴赏散文

古绢经年,晕开一派蜜色暖黄,柔光漫覆,绢帛深处却沁出彻骨寒意。这便是传世名画《搜山图》。画卷徐徐展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并非山野草木的清润气息,而是铁锈、朱砂与陈年血渍交织的浊味,半凝半润,混着尘土,沉滞而凛冽。目光一旦落入画中,便深陷在线条与色彩交织的狂乱漩涡。这绝非寻常的山林搜捕,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围猎屠戮,一出在危岩密林间上演的无声悲剧,满纸皆是癫狂肃杀之气。

画作线条最见功力。勾勒山精魍魉的铁线描,笔锋如百炼寒锋,刚劲而柔韧,死死缠缚住怪物扭曲的躯体,似要深深嵌入痉挛的肌理。一头兽首人身的精怪被天兵反剪双臂,线条自肩胛直落肘弯,落笔斩截,宛若一道寒铁铸就的桎梏,直欲锁入魂魄。而山石则以大斧劈皴写就,墨汁饱蘸笔腹,侧锋横扫,斫劈削砍,笔势奔放凌厉。群山失却了安然之态,如骤然定格的惊涛骇浪,又似大地闻变之后骤然耸起的寒肌。嶙峋石角之上,仿佛依旧回荡着斧凿交锋的厉响。一工一写,一收一放,整幅画卷始终绷作一张满弦之弓,张力盈满,危若悬丝。

全卷最撼人心魄的,是层层叠叠的浓墨重彩。它脱胎于唐代寺观壁画的雄浑气韵,迥异于文人山水浅赭淡青的清雅唱和,是民间画工以炽热心绪调和出的浓烈色相。朱砂漫天铺展,不见流云霞彩,唯见烈焰横空,恰似神明震怒之时涨赤的容颜。石绿、石膏大块泼洒在鬼魅衣袂间,如苔斑锈迹,似地底幽寒,透着不属于人世的阴翳。神将甲胄以厚敷的蛤粉填色,莹白刺目,冷意森森。色彩于此不再是衬景点缀,而是振聋发聩的呐喊,是有形的刀兵。线条为骨,色彩为锋,二者相融,将幽冥天地的森严酷烈,狠狠镌刻在观者心头。

久久凝睇,心神渐渐挣脱色彩的桎梏,一丝异样便悄然浮现。那些被神兵追逐、捆缚、戕害的异类,眼中鲜有凶蛮,唯余惊惶、茫然,甚至是卑微的乞怜。缩于岩缝的狐精瑟瑟发抖,回首一瞥,全无噬人之相,反倒像雨夜中被逐出门庭的弱犬。被长戟洞穿胸膛的猿怪,枯手伸向虚空,不知是垂死挣扎,还是失去一切之后的徒劳挽留。究其根本,它们的“恶”,不过是形貌异于常人,不过是栖身于这片被天规划定疆界的山林,便沦为必除的异类。

再观执戈搜山的神兵神将,甲胄鲜明,旗仗整肃,刀枪寒芒在朱红天幕下泛着一式的冷光。诸人面容皆是制式化的威猛,复刻着庙宇金刚的凛然神态,带着一种自上而下、不容置喙的“正统”威严。他们列阵合围,步步紧逼,将世代居于岩穴、树巢、水畔的生灵尽数驱赶。在他们眼中,这片生养万物的山林,竟是亟待涤荡的污秽。这般井然有序的暴力,借“清剿邪祟”之名大行其道,寒意顺着绢缕丝丝渗透,爬满观者脊背。

至此,画卷背后的深意方才豁然明朗。这早已不是单纯的道释画作,亦非民俗信仰的简单图解,而是一则隐喻乱世的时代寓言。南宋偏安江南,半壁河山沦陷,江南烟雨暖风,酿就了朝野苟安的幻梦。可浮华表象之下,洞庭湖畔的义旅、闽赣山野的流寇、失地流亡的百姓,纷纷遁入山林湖泽,成了朝廷日夜忌惮的“妖氛”。画中面目狰狞的精怪,正是庙堂口中那些“不遵王化、啸聚山林”的草莽之人;而高高在上、执戈清剿的天兵,便是王朝武力的化身,一次次征伐镇压,皆被冠以“除妖安境”的神圣名目。画师将人间的血泪悲啼,藏入诡谲神魔之形;又将朝堂的征伐算计,托于宗教搜山之事。一卷古画,便是一面幽隐的铜镜,照尽执政者的焦虑不安,也映出山野众生的满目疮痍。

神魔躯壳之下,皆是人间枯骨;宗教仪轨之中,暗藏乱世干戈。这便是宋代画师的高明与深刻。他们不直言时政,不直抒愤懑,将时代的裂痕、秩序的重压、杀伐的残酷,尽数化作满纸光怪陆离的图景。初见,惊其诡奇;再赏,慑其笔力;深品,便见满卷神魔默然伫立,以斑斓形影,缓缓掀开那个时代血色淋漓、惶惶难安的底色。

终是将古卷缓缓收起。可那朱砂浸染的苍穹,以及天幕之下无休止的追逐、奔逃、躲藏,已然深烙于心。原来人间至深的恐惧,从来不是青面獠牙的鬼魅,而是那覆压天地、独断专行的“天道”。一旦被贴上“妖邪”的标签,便难逃驱逐、碾碎、湮灭的结局。而那些身处底层、苟活于世的生灵,终究逃不开这漫天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