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张文才在老乡陈祖辉家喝醉了,陈祖辉女儿陈婷婷扶他进屋休息。不料,张文才一把抱住陈婷婷,她给了他一巴掌,哭着跑了。
几天后,陈祖辉黑着脸上门,旱烟杆往桌上一搁,开口只说一句:
"婷婷有了。是进公安局,还是留下来,你自己想清楚。"
张文才腿一软,坐在了凳子上。
那年头这种事不是小事。法律条文还没捋清楚,但"破坏社会主义道德"这顶帽子随时能压下来,扭送公安局后,枪毙不是没有先例。陈祖辉是村支书,一句话的事。
比起那条路,留下来又算什么,张文才咬牙点了头。
婚礼极简,就一床旧棉被,一个红搪瓷盆。村里人来吃了碗饭,就散了。
新婚那晚,陈婷婷坐在床沿,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开口,声音极轻:"我没有怀孕。脖子上那道血印,是我爸用锥子扎的。"
张文才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懂陈祖辉的算盘。在陈家沟四年,他是出了名的干活扎实、待人仗义,陈祖辉看人准,认定这个女婿值得留。
但"值得"不等于"愿意"——老头子用一根锥子,替他把选择题变成了答案。那口气,张文才消了好一阵才消下去。
说起来,他和陈婷婷两个人,都被那道锥子痕框进了彼此的命里。
往后日子,陈婷婷每天早起打井水,夜里烧热了端到他脚边,一声抱怨没有。张文才看着她越洗越粗的手,心里那点气,最终也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们的婚姻,在制度上是夹缝里的存在。
知青一旦与农村人登记结婚,户籍就迁入农村,城市的粮食关系、就业资格随之脱钩;想离开,村集体又掌着口粮和工分,两头都不松手。
这套绑法,不用铁链,用的是户口本和婚姻登记本。张文才把这些摸透了,也就踏实下来,把陈家沟当成自己的地方过。
1978年冬天,消息传来了。
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叫丁惠民的知青,在当年10月联合当地同伴写了封给国家领导人的公开信,要求让知青回城。
信发出去没多久,云南各地农场爆发大规模罢工,约五万人参与,有人拦截运输火车,有人聚集省城请愿,代表团专程赶赴北京上访。
国务院随即派出以知青办负责人赵凡为首的调查组,1978年12月25日抵达昆明,次年1月28日回京提交报告,参照病退、困退规定正式开口,云南农场知青返城率迅速超过九成。
浪潮传到河南,村里的知青几乎都在填申请表。
谁能想到,那些拦火车、在严寒里赶赴省城和北京请愿的人,用身体替所有人撬开了这扇门。张文才也分到了一张表。
但他也知道这扇门打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各地都有知青在返城前集中离婚,有些村庄短短几天就有十几对解除婚姻。
那些留在农村的女人没有任何退路:年龄偏大、再婚无望,带着孩子一个人撑着往后的日子。
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那些被留在农村的女人,各自的不幸,没有人统计,也没有人记录,只有自己扛着。
后来有人把这些写进了小说,写那些父亲走后、孩子长大去城市寻亲的故事,书名叫《孽债》——孽,是从那一别里种下的。
张文才把申请表拿在手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陈婷婷每天早起打水的声音,想到那双手,想到结婚那晚她说"我没有怀孕"时的声音——不是哭诉,就是陈述,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他把表撕了。
那一年,九成的知青走了。留下来的人,是这段历史里最沉默的一群——两个世界都进不去,也两个世界都回不去,就把根扎在了夹缝里,扎出了自己的生活。
陈祖辉用一根锥子做了一道赌注,张文才用一张撕碎的申请表,替他把赌注兑了现。
文章来源:《中国知青史》(刘小萌著)、《孽债》(叶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