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齐白石在北京刚买下个四合院，正缺个守门的。前清老太监尹春如找上门，说白干活不要钱。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临走时他才开口，想讨几张画留个念想。

齐白石当时六十二岁，外人眼里已是北京城有名的画家。可这名气，他自己知道来得不轻松。

他是湖南湘潭人，家里穷，十四岁起学木匠，后来专攻雕花，靠手艺吃饭。

二十七岁才被文人赏识，开始学诗画。五十多岁进了北京，画虾、画蟹、画白菜，被文人圈子嘲笑"匠气""俗气"，说木匠出身的人画不出格局。

好不容易有知己陈师曾替他奔走，1922年带他的画去日本参展，画作高价售罄，北京的画价才一夕翻了好几倍。可仅仅两年后，陈师曾突然病逝，年仅四十七岁。

齐白石在日记里只留了一行字："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

知己一走，他在北京就成了一个没有遮蔽的人。名气越大，登门的越杂。他一辈子只会画画，不善争执，被人堵在画桌前，往往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买下四合院的那年，尹春如出现在了门前。

说起来，这个老人走到他门口，背后也是被时代硬推过来的。

1924年，一场政变搅动了整个北京城——末代皇帝被迫迁出故宫，宫中数百名太监同日被驱逐出紫禁城，限期离宫，什么都不许带走。

这些人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出了那道门，无家可归，也无谋生技能。

史料记载，许多老太监"出宫即死"，或冻饿街头，或因无所适从而精神崩溃。

尹春如在王府当差一辈子，出宫后漂泊了将近两年，才走到了齐白石门前。

他开口时话很简单："齐先生，我无牵无挂，做事干净。不要工钱，管我一日三餐、有个落脚处就行。"

齐白石沉默了一下，问："你当真不要工钱？这也太亏你了。"

尹春如低下头，慢慢说："乱世里，有饭吃、有屋住，能安稳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就这两句话，两个被时代推到墙角的人，把各自的缺口对了上去。

尹春如进门后，齐白石也没闲着。

他亲手写了一份"润格"，明码标价贴在门口，列清画作定价，还加了一句："凡友人介绍来求画者，均与生客同。减价者，亏人利己，余不乐意。"

那些托关系来白拿画的人，碰上这张价目表，多半知难而退；碰上绕过去硬闯的，则碰上了尹春如。

两道防线，一明一暗，护住了这个院子里难得的安静。

那几个洋人横冲直撞闯进院子那天，齐白石正在屋里画画，听见外头的嚷嚷声，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有人用生硬的中文高声说："我们出钱，是给你们面子！"

他把笔轻轻放下，没动。

尹春如挡在院门口，语气平静，话却说得很硬："齐先生是画家，不是卖画应酬的生意人。作画凭心情、凭意愿，没有强行逼迫的道理。你们未经允许私闯私宅，已经失礼了，请立刻离开。"

对方恼羞成怒，还想往里冲。尹春如寸步不让，稳稳站在那里，眼神不躲不闪。

那几个人最终悻悻离去。屋里的齐白石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提笔。

事情到了这一步，更难的还在后头。1937年北京沦陷，日伪政权的官员纷纷登门，想借他的名头粉饰门面。

齐白石没有去争，没有去吵，只在大门上亲笔贴了告示："白石老人心病复作，停止见客。"另一张写得更决绝："画不卖与官家，窃恐不祥。"他还悄悄将画价抬高，专门让那些人知难而退。

整整八年沦陷，他没有留下一幅为那个政权背书的画。

尹春如守的是这扇门，齐白石守的是门里那颗心。两个人各守其位，成全的是一个画家这辈子能拿得出手的清白。

四十年代末，尹春如年迈体衰，决定离开，找个清净地方安度晚年。齐白石苦留不住，心里愧疚，问他想要什么，钱财、物件随便开口。

二十二年，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的人，这回轻声说了一句："先生，我无儿无女，一生孤苦。只求您赐我几张画，带走留个念想，此生足矣。"

齐白石没有说话。他沉默着提起笔，一张一张认真地画，挑了几幅最精心的，双手递了过去。

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二十二年，分文不取，临走只要几张画而已。

文章来源：《白石老人自述》、张次溪《齐白石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