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银杏棋·默斋主人原创叙事抒情哲理散文
巷口老银杏下,常年聚着三两棋局。最安静的那一桌,总坐着一位老人。
他落子极慢。年轻棋手偏爱杀伐,为一隅得失争得面红耳赤。他却只疏疏落落地布子,偶尔主动让出肥角,旁人只当是退让。可棋至中盘,那些看似零散的棋子忽然连成阵势,如浅潮漫过棋盘,悄然合围。对手错愕怔然时,他正拈着一枚棋子望天,银杏枝叶筛下的碎光,在掌心轻轻晃荡。
“您这棋路……”年轻人输了也无愠色,只觉一股温润气息漫过整方棋枰。
老人淡淡一笑,收子时总会一并把对方的棋子码得齐整。他说,父亲教他下棋,先教落子不悔,再教观棋不语,最后才在他掌心写下一个“让”字。让,不是刻意输棋,是给彼此留一片天光云影,容三尺巷风漫过棋盘。
去年深秋,银杏果簌簌坠落。常有个少年蹲在树下捡拾白果,指甲缝里沾满果肉腐渍。老人朝他招手,递过半副棋子:“替我守一局棋可好?日影移过三指,便收摊。”
少年日日前来。起初日影稍动便心神慌乱,后来竟能安然静坐,看完整场对弈。一回老人故意露出破绽,少年嘴唇翕动几番,终究忍住没有开口提醒,眼里却亮起微光,清透又笃定。
冬去春来,老人渐渐来得少了,棋局慢慢落在少年肩上。今春我再路过,银杏新叶嫩碧如掌,树下端坐对弈的,已是长成沉稳模样的他。对面是个性子急躁的男孩,落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一步疏忽,男孩伸手便要悔棋。他轻轻按住对方手腕,语气温和:“别急,你看。”指尖在空处轻轻一圈,“这里,仍能走出一片天地。”
话语清淡,却如银杏深根,慢慢渗进人心。男孩骤然坐直身子,阳光穿过新叶,在他睫毛上抖落细碎金光。
棋局散去,我问他何时真正懂了棋。他正弯腰拾起一枚嵌进泥土的棋子,细细擦拭得莹润发亮:“您从前问我,为何总捡白果。我母亲常年咳喘。”他顿了顿,轻声道,“老人都看在眼里。他让我守棋的那段日子,每天清晨,一碗温热银杏粥,总会悄悄挂在我家门上。”
风掠过树梢,满树绿叶轻轻翻涌。原来棋枰上让出的一城一池,从不是落败。那是岁月里悄悄埋下的温柔,不必声张,终会在往后,长成另一束照亮前路的光。
此刻,他的棋盒里,仍躺着老人留下的半副温润云子。巷子尽头,他正搀扶着日渐痊愈的母亲,缓步走进银杏筛落的、细碎温暖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