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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来,禹是治水的圣王、夏朝的开国之君。可在1923年,一个刚满三十岁的年轻助

三千年来,禹是治水的圣王、夏朝的开国之君。可在1923年,一个刚满三十岁的年轻助教却写下一句话:禹,大约是蜥蜴之类。一封书信,把供奉了几千年的圣王从神坛上拽了下来,也把整部中国上古史劈成两半。这场争论一烧就是几十年,直到另一位学者站出来,要把中国人重新请回那段被砍掉的历史。
 
公元1923年的中国,正处在新文化运动掀起的余波里。旧学被反复审视,旧史被重新拷问,"打倒孔家店"的口号余音未散,连三皇五帝这样供奉了几千年的远祖,也开始有人公开发问:他们真的存在过吗?就在这股疑古风气最盛的时候,一个名叫顾颉刚的年轻助教,写下了一封改变中国史学走向的书信。那一年他刚到而立,名声未显,却即将用一支笔,把中国上古史搅得天翻地覆。
 
这封信,就是发表在《读书杂志》上的《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顾颉刚在信里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看法——"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他认为,越是晚出的古史,反而把年代讲得越早:周人心里最古的圣王本是禹,到了孔子的时代才多出尧舜,再往后又添出黄帝、神农、伏羲。古史不是越挖越真,而是后人一层一层堆叠出来的。顺着这个思路,他把矛头直指禹。他翻出《说文解字》,说"禹"字本义为虫,从"禸",是兽足践地之形,由此推断禹"大约是蜥蜴之类",原本或许只是九鼎上铸的一种神异动物,流传日久,才被后人尊成了开天辟地的人王。
 
这句话一出,等于把治水安邦的大禹,变成了鼎上的一只爬虫。学界顿时一片哗然。支持者如钱玄同,本就怀疑尧舜不过是后人理想化的名号;胡适则认为九鼎之说近乎神话。但反对的声浪更猛。刘掞藜、胡堇人、柳诒徵等人接连撰文,逐条驳斥,言辞之间不乏讥讽。这场围绕禹的来历展开的争论,很快升级为一场席卷人文学界的"古史大论战"。十多年后,鲁迅还在小说《理水》里,借文化山上几位学究之口,把"禹是一条虫"当成笑柄反复戏谑——那虽只是文学讽刺,不能当真,却也说明这个说法当年传得有多远、刺得有多深。
 
值得一提的是,顾颉刚本人并没有把这话当成铁案。面对四面八方的质疑,他很快声明,禹出于九鼎只是一个假设,并主动放弃了"出于九鼎"的那一半。到了1925年,当钱玄同指出《说文》对"禹"字的解释未必能代表上古本义之后,顾颉刚索性把"禹为动物"的整个假设也一并丢开,转而推测禹本是南方民族神话里的人物。一个曾经轰动天下的论断,就这样被它的提出者亲手收了回去。但疑古的思潮一旦放出,便再难收束:三皇五帝被砍去大半,整部中国上古史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股风气一直延续了几十年。
 
真正给这股思潮踩下刹车的,是数十年后的另一位学者——李学勤。这位日后主持"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首席科学家,于1992年提出了"走出疑古时代"的口号。在他看来,疑古派当年的怀疑固然有破除盲信之功,却也走得过了头,把许多本可信据的古书一概推倒,等于在古史研究里制造了不少"冤假错案"。他主张把文献与考古结合起来,用出土的实物去印证古史,而非一味怀疑。正是在这样的思路下,夏商周断代工程把中国有年代可依的历史,向前推进了两千多年,一直追到夏代初年。当年险些被一句"大约是蜥蜴"否定掉的那个时代,重新被人郑重地请了回来。
 
从顾颉刚到李学勤,相隔近七十年,两代学者争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面对祖先留下的这部古史,我们该信几分,又该疑几分。疑古者怕的是盲从,把传说错当信史;释古者怕的是虚无,连真实的源头也一并抹去。一只"蜥蜴"引出的世纪之争,恰恰立在这两种危险的中间。
 
一句"大约是蜥蜴",曾把大禹从圣王打成爬虫,也把整部上古史推上了被告席。怀疑撕开了盲从的口子,却没能给出最终的答案。真正替那段历史翻案的,不是更响亮的论断,而是一铲一铲挖出来的陶片与甲骨——地下的文物,终究要替地上的文字,开口说话。
 
【主要信源】《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顾颉刚,载《读书杂志》,192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