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盛夏,一场集会在延安城内刚刚落下帷幕,出身优渥、年仅20岁的莫耶独自登上了城外的一处山坡,在那里,她心潮起伏,提笔写就了后来传唱不衰的《延安颂》。
那场集会,不是普通的集会。
那天是1938年7月7日,抗战爆发整整一周年。
延安全城的学员、干部数千人聚在一起,歌声和口号声响彻山谷,情绪激昂到了极点。
莫耶站在人群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她从福建走了几个月才走到这里,穿过日军封锁线,经过武汉,绕过一道又一道检查关卡,才踏上这片土地。
此刻,那些跋山涉水的记忆和眼前沸腾的延安叠在一起,她几乎站不住。
集会散了,她一个人往山坡上走。
说起来,"莫耶"这个名字,是她到延安后才改的。本名陈淑媛,福建安溪人,家境优渥,本可以在家等着战争结束。
19岁那年,她把这一切都扔下了,收拾行李奔赴延安。
改名的时候,她想到了《搜神记》里的一个古老故事:铸剑师干将奉命造剑,久久不能成形,他的妻子莫邪剪发断爪,投炉化身,才铸成了那把绝世利刃。
她选了"莫耶"——不是那个挥剑的人,是那个投进炉火里的人。
那时候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准确。
山坡上,夕阳把宝塔山的轮廓涂成了金色,延河的流水声从山脚传来,抗大的队伍正整齐走过,脚步声和歌声一起飘上来又散去。
莫耶站在那里,风吹过耳边,眼前那片景象和胸腔里翻滚的东西拧在一起,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还没想好写什么,笔尖就自己动了——塔影、夕阳、延河边的流萤,那些字不是想出来的,是自己涌出来的。
这时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来人叫郑律成,鲁迅艺术学院音乐系的学生,已在延安待了一段时日。
他在山顶停下来,眼神也没离开那片山川,轻声说了一句:"能不能为延安写一首歌?就是这个样子的,这个时刻的。"
莫耶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笔在纸上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下写。
讲真的,这句话从郑律成嘴里说出来,不只是一时兴起。
他是朝鲜光州人,渡海来中国就是为了打日本人——他的家乡早已沦陷在日本铁蹄之下,他是在一个被占领的民族里长大的,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愤怒是什么滋味。
1937年他辗转抵达延安,第一次看到满城的人都在为同一件事燃烧,那种感觉让他只想用音符来说话。莫耶和他一样,都是从外面走了很长的路才到这里的——他们把自己押上来了。
日落前,《歌颂延安》的词,就躺在那本皱巴巴的小本子上。
谁也没想到,这首歌会跑得那么远。
郑律成拿到歌词,潜心打磨了两天,谱成曲子。
歌在延安礼堂第一次唱响,满堂先是静下来,然后掌声四起。
随后几个月,这首改名为《延安颂》的歌,从延安飞到前线,又从前线飞到国统区,成了无数年轻人走上奔赴延安那条路时,心里哼着的旋律。
郑律成后来还写出了《八路军进行曲》,但这首在延安山坡上诞生的歌,是他来到中国后第一声真正的回应。
鲁迅先生说过:"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莫耶那年走上的那道山坡不高,却让她看清了整片天空。
往后的岁月里,莫耶的名字经历了一段不短的沉寂。在某些版本的歌词署名里,她的名字悄悄消失了很多年,又在数十年后被正式归还回来。
晚年,她说过一句话:"那首歌没有忘记我,我也没有忘记它。"这句话不长,背后压着的东西很重。
1986年,莫耶在兰州去世,终年68岁。那首歌还在唱,署名栏里,她的名字也在了。
当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又有谁能不想到,是这样一个女孩,用一个铸剑人的名字,从福建一路走到延安,在一个七月的黄昏里,把整整一年的抗战热血、一代人的奔赴与燃烧,一字一字写进了那片山河。
这样的人,这样的选择,这样的奋斗,又怎会被时间真正带走?
文章来源:《延安文艺史》、《郑律成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