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明天会比今天更富饶。

日本就像从欧亚大陆东端滴落的水滴。在这个岛国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坚信这一点。我出生于这期间的一九七四年六月十四日。我的父母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第一次婴儿潮中出生的“团块世代[ 出自堺屋太一1976年所写的小说《团块的世代》，这代人出生于1946-1954年间，“为了改善生活而默默地辛勤劳动，紧密地聚在一起，支撑着日本社会和经济”。]”，两人的童年正处于日本极度贫困的时期。他们都不是东京本地人，父亲背着年幼的妹妹翻山越岭去上小学，母亲在懂事之前就被要求帮忙做家务和农活，也常听他们提到在头上喷洒DDT粉末除虱、吃脱脂奶粉和鲸鱼肉等往事。 每次聊到这些话题，ZUI后父亲都会说：——和我们小时候相比，现在简直就是天堂。你真是太幸运了，一定要有感恩之心。的确，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几乎在父母出生的同时，日本实施了新宪法，成为一个宣扬国民主权的自由国家。在父母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日本经济开始高速增长，政府在经济白皮书中宣布“现在已经不是战后了”。此后不到十年，东京就举办了亚洲第一届奥运会，也修建了新干线和高速公路。日本跻身发达国家的行列，不久成为经济大国。父亲的老家在神奈川县的小田原，为了读大学来到东京。那是一九六六年的事。当时，“水俣病[ 水俣病是慢性汞中毒的一种，因食用含甲基汞污染的鱼虾贝类而引起的综合性疾病，因1956年首先发现于日本熊本县水俣湾附近的渔村而得名。]”和“骨痛病[ 发生在日本富山县神通川流域部分镉污染地区的一种公害病，以周身剧痛为主要症状而得名。]”等对经济发展具有负面影响的公害病成为社会问题，大企业优先追求利益的姿态受到批判。海外的反越战运动、法国的五月革命等年轻人的抗议运动方兴未艾，日本也掀起了学生运动的热潮。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Don’t trust over thirty）。父亲在大学时期加入了新左翼派别，似乎也曾挥舞过棍棒。一九六八年国际反战日爆发的被称为“新宿骚乱”的暴动中，他参加了游行队伍，为此险些被逮捕。这样的父亲到了大学四年级，也在所谓的“浪子回头”运动后就洗心革面，然后决定在东京的知名贸易公司就职。父亲经常自嘲自己参加学生运动的经历:“那些都是过家家罢了。”在父亲就职的贸易公司做事务员的，就是母亲。母亲出生于富山县中新川郡，比父亲小一岁，初中毕业就来到东京。母亲的娘家务农，比父亲老家还要穷困得多，据说是为了补贴匮乏的家用，才打发她到东京讨生活的。随着经济增长，为了解决城市人手不足的问题，从乡村集体来到城市就业的这些年轻人被称为“金蛋”，母亲就是其中的一员。不过，按母亲的说法，那只是因为他们身体健壮又没有家累。来到东京后，母亲ZUI初在缝纫工厂工作，后来因为总公司的关系，这家工厂要关门了，刚好有客户的贸易公司缺女事务员，母亲遂经人介绍去了公司。因为不想听父母的恋爱史，我从没问起，他们也没有详细说过。不过我多次听他们提到，结婚前两人一起去了世博会，也就是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博会。两人去的那天，在会场举办了音乐会，听了《不知道战争的孩子们》。“战争结束时，我们出生”——这是那首歌的开头。我的父母都是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孩子。两人于一九七二年结婚，当时父亲二十五岁，母亲二十四岁。不只是我的父亲，很多婴儿潮出生的人都是从地方来到东京，在这个时期结婚。东京是日本ZUI大的城市，但祖祖辈辈都住在东京的人并不多。我记得在杂志上看到过文章，“东京是乡巴佬汇集而成的城市”，我的父母正是打造战后东京的乡巴佬夫妇。结婚后，母亲辞去工作，成为家庭主妇。这在当时是很普遍的事，企业也以年轻女员工迟早会结婚辞职为前提进行人事安排。就这样，婴儿潮出生的人来到城市结婚，拥有了自己的家庭，第二次婴儿潮爆发了。我也是在那个时期出生的。郊外的小镇陆续形成住宅区，也成立了专门办理住房贷款的住宅金融专业公司，年轻的工薪阶层贷款买房成为普遍现象。父亲也在过了三十岁的时候，在这个自己从前认为不可信任的年纪，在东京郊外的住宅区买了房子。彼时正值我要入读小学。那是栋带庭院的二层建筑，位于I公园这个儿童公园后面，格局是3LDK[ LDK是日本房屋设计中的一个概念，代表Living Room（客厅）、Dining Room（餐厅）和Kitchen（厨房）所构成的一体空间，LDK前面的数字代表独立房间的数量。3LDK指的就是三个房间加一个包含了客厅、餐厅、厨房功能的大开间。]。一楼是客厅、厨房、浴室及和室，二楼是两个房间。其中一间是父母的卧室，另一间是我的房间。——这是你的房间。我还隐约记得，他们带我去看的六畳[ 畳，即日本的榻榻米，日本以畳为日式房间的面积计量单位，一畳约合1.62平米。]大房间里铺着木地板，还没有任何家具，看上去简直闪闪发光。能拥有自己的房间是多么开心。我的父母出生在婴儿潮时期，从乡下来到城市，二十五岁左右结婚，三十来岁就拥有了自己的房子，组成了只有夫妻和孩子的小家庭，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年轻夫妇。

明天会比今天更富饶。

当然，每个人的实际人生都有起伏，也经历过一九五〇年代的锅底萧条[ 指日本1957年7月至1958年6月一次短暂的经济萧条。当时预测经济会像在锅底一样停滞较长时间，因此称为“锅底萧条”。]、七〇年代的石油危机等经济暂时衰退的时期。然而拉长时间线来看，可以说战后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里，日本人的这一经验法则从未落空过。所以作为理所当然的结论，我们相信今后也会一直富饶下去。未来是光明的。无论是大人们，还是当时尚且年幼的我们，都坚信这一点。我们都坚信过。

推理开始推理吧藏海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