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守规矩的人在一起·默斋主人原创抒情哲理散文
暮色缓缓浸染窗棂。院间石桌之上,老陈从容布棋,棋子落在棋盘方格间,声响清脆沉稳,恰似檐角垂落的最后一滴雨。我端坐对面,望着纵横十九道,阡陌分明。心中忽然有感,世间人与事,便如这一方棋盘:界线澄澈坦荡,落子自有章法,方寸之间亦有天地。与守规矩的人相伴,内心总有安稳归处,如同归船靠岸,清清楚楚知道缆绳该系向何处。
世人初看规矩,总将它视作束缚,相处日久才渐渐明白,真正的规矩,实则是为人处世的一方开阔天地。老陈落子,从不会越过楚河汉界,侵扰对方的棋路;言谈亦是一语一思,余韵悠长,一如他亲手沏的茶,七分满,不灼口舌,亦不显得凉薄。这便是待人接物的分寸。古人所言“过犹不及”,道尽通透的处世智慧。与懂分寸的人同行,好似漫步在晴日林间,光影各安其位,万物各守次序。不必担心踏错路径,也无需顾虑枝叶无端拂扰。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是生分疏远,反倒为彼此的灵魂,各留一扇自在呼吸的窗。
夜色渐浓,守夜人提着灯笼,沿青砖小径缓步而行。昏黄灯晕只照亮身前方寸,敛住微光,从不惊扰四下紧闭的窗扉。他瞥见廊下孩童遗落的皮球,轻轻拾起,安放在避风的石凳上;又见晾晒的衣衫被风吹得歪斜,便伸手一一整理。一举一动安静自然,似晨露顺着叶脉悄然渗入泥土,不着半分痕迹。
由此想来,真正的教养,从不在慷慨激昂的言辞里,而藏在每一处心存不忍、不愿打扰的细微举止中。正因有这样一群人默默恪守无形的准则,这世间才井然有序,万物各得其所,人人都能安心入眠。
忆起一位旧友。昔年单位分房,论资历与实绩,他本是当之无愧的人选,递交申请后却杳无音讯。事后才知晓,名额被擅长钻营的同事暗中顶替。周遭亲友皆为他抱不平,他却只是淡然摇头,坐在灯下徐徐研墨,轻声说道:“该是我的,规矩自会成全;不属于我的,便不该去争抢。倘若我也坏了规矩相争,又与那人有什么两样?”
他眉宇间不见半分怨怼,唯余一片澄澈。彼时年少不解其意,如今方才懂得,这便是刻入骨血的原则。原则并非冰冷顽石,而是做人立身的脊梁。守着原则的人,或许行路不算迅疾,眼界看似不够开阔,可每一步都遵从本心,踏得沉稳有力。与这样的人相交,你始终笃定,他绝不会在世事风浪里迷失本心、改弦易辙。
与守矩之人相处,更能触摸到人性最温热的底色。一道无形底线横亘心底,牢不可破,隔开了脚下的泥泞与深渊,予人长久的笃定。任外界风云变幻、世事翻覆,身边之人始终有所坚守、有所不为。这份坚守,便是风雨之中最坚实的依靠。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决然归园田居。他放下的何止是一份俸禄,更是守住了精神世界里不染尘垢的疆界。与心存底线者为伴,如同暗夜独行时手握一盏明灯。灯火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步步清白。
近日读文,重温一段旧事:一名新生将行李托付给一位素衣老者看管,老者欣然应允,便在九月京城的烈日下,静立整整一个时辰。后来众人才得知,这位老者便是季羡林。世人多赞叹先生平易近人,而我更动容于那一小时无声的伫立。这是不必旁人知晓、也无需刻意张扬的品行自持。当人品与规矩相融共生,便化作本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哪怕只是短暂相逢,这份温润风骨,也能长久清洁人的肺腑。
夜凉侵衣,我与老陈一同收棋纳子。棋子逐一落回棋盒,轻响错落,各归本位。庭院寂然,月光如水,漫洒在阶前。尘世熙熙攘攘,看似纷乱繁杂,静心聆听,总能听见一道道恪守本心、步履沉稳的脚步声。追随这样的步履前行,自身的心境与脚步,也会日渐从容安然。
归至屋内,掩上房门。庭间的清风与那份守矩之心,似被隔在门外,却又悄然萦绕身侧,凝为砚中一汪墨色,沉淀作心底一轮安稳明月。
原来最好的相伴,从不是炙热相拥。你我皆是守矩之人,立于各自的方圆之内,立身正直,行事坦荡。遥遥相望,彼此辉映,共守这人间一片清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