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基辅郊外国家军人陵园举行了一场国葬级安葬。下葬者不是阵亡将士,而是长眠卢森堡逾六十年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前领导人梅利尼克。泽连斯基亲自致辞,称其"杰出的乌克兰人",并宣布筹建"民族英雄神殿"。两天后,克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冷冷回应:此举"再次证明特别军事行动合理且正确"。一具六十年前的遗骸,缘何同时震动莫斯科、特拉维夫与华沙?
事件本身并不复杂。据路透社、法新社等多家媒体报道,5月25日,乌克兰当局把梅利尼克及其妻子的遗骸从卢森堡运回,在基辅近郊的国家军人纪念陵园举行重新安葬仪式。
总统泽连斯基、总统办公厅主任布达诺夫、外长瑟比加、议长斯特凡丘克以及前总统尤先科等悉数到场。
泽连斯基明确表示,这只是把"散落世界各地的乌克兰伟大人物"接回故乡的第一步,下一位将是OUN创始人、1938年被苏联情报机构暗杀的科诺瓦列茨。乌克兰内阁已签发第460号令为整个项目背书,议会正在为"民族英雄神殿"的正式法律地位进行立法。
需要厘清的,是这一仪式的历史分量。OUN成立于1929年的维也纳,多数西方史学界将其定性为法西斯组织。
1940年,组织一分为二:梅利尼克领导温和派,班杰拉领导激进派。德军1941年入侵苏联后,OUN与纳粹军事情报机构存在明确合作,相关史实已被多国档案、以色列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及大量战后司法记录交叉印证。
正因如此,仪式结束当天,以色列外交部和Yad Vashem即先后发表声明,称对此"深感忧虑",认为此举"损害了大屠杀记忆所必需的道德完整性"。这是2022年战争爆发以来,以色列对基辅最严厉的公开批评之一。
波兰社会的反应同样敏感——在1943至1945年沃伦惨案造成数万平民被屠戮的历史阴影下,把OUN系统性请进国家荣誉殿堂,对华沙而言并非可以轻描淡写的"乌克兰内政"。
正是在这一多重不满的背景下,佩斯科夫的表态才显现出完整的政治含义,它实际包含三层逻辑。
第一层,是把这件事直接接入俄方关于特别军事行动目标的核心叙事——"去纳粹化"。莫斯科把基辅的"英雄神殿"工程定义为"在欧洲心脏地带、以国家名义为纳粹合作者翻案",一举为已经打了三年多的战争重新找回宣传上的合法性。
第二层,是借势把矛头指向欧洲:佩斯科夫特意提及"不知道欧洲首都有谁喜欢这种事,反正我们极不喜欢",意在撬动欧盟内部对乌克兰记忆政策的不安。
第三层,更值得注意的是回避不谈的部分——俄方刻意不提泽连斯基本人的犹太裔身份,因为这一事实会让"基辅政权即纳粹政权"的简化标签变得复杂。
值得放在一旁观察的,还有基辅推进这一项目的时间窗口。仪式举行之时,乌克兰前线压力持续上升、强制动员引发民间不满,多个部门的腐败调查也在同时发酵。
把舆论焦点拉向"民族英雄回归"的宏大叙事,对内可以重申战争的精神动员理由,对外则向欧洲首都释放"乌克兰记忆正在被认真重塑"的政治信号。
俄方媒体将这一安排直接定性为"转移视线",这种解读固然带有立场色彩,但乌方官员承认相关筹备早在全面冲突之前就已存在、只是在战时被推向加速轨道——这本身就说明记忆政治从未独立于战场。
更深一层看,这场争议折射出乌克兰国家身份建构的内在难题。基辅试图通过把抗苏、抗俄的民族主义传统纳入国家记忆,完成与苏联历史的彻底切割。
问题在于,这条谱系上的关键人物,往往同时承载着与纳粹合作、参与对犹太人和波兰人暴力的复杂历史。战时高强度动员需要清晰的英雄叙事,而清晰的英雄叙事又难以承受过于复杂的历史细节——这正是乌克兰记忆政治的真正困境,也是莫斯科反复利用的舆论入口。
一场延期六十多年的安葬,由此变成俄乌冲突第四年的一枚多义符号。对莫斯科,它是再次确认战争"合法性"的宣传弹药;对基辅,它是战时整合民族意志的精神工程;对欧洲与以色列,则是一道难以回避的伦理难题。值得记住的也许只是一句:当历史人物被请上国家祭坛,被供奉的从来不只是逝者,更是供奉者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主要信源:
路透社(Reuters),关于梅利尼克遗骸在基辅重新安葬仪式的报道,2026年5月25日
法新社(AFP),泽连斯基出席梅利尼克重新安葬仪式的相关报道,2026年5月25日
俄罗斯塔斯社(TASS)综合RT报道,佩斯科夫就乌克兰"英雄神殿"项目的回应,2026年5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