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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消失的女奴 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同州城的百姓都在传一件事:城东的赵家大富户杀

那个消失的女奴

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同州城的百姓都在传一件事:城东的赵家大富户杀了人,杀的还是个女奴,一家父子三人,判了斩刑,秋后处决。

没人觉得冤枉。

那女奴的父母跪在衙门前哭了好几天,哭得整条街都跟着心酸。录事参军拍着胸脯说,此案铁证如山,休想翻供。知州大人看了卷宗,也点了头。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家父子因女奴偷窃,将其毒打致死,又趁夜抛尸河中。那女奴的父母亲眼看见自家女儿进了赵家的门,就再没出来过。

案子很快结了。唯一没有签字画押的,是推官钱若水。

钱若水把卷宗锁进柜子里,一连十日,闭门不出。录事参军上门骂他:“你一个六品推官,难道比知州大人还高明?”钱若水笑笑,不说话。知州也来催他,他躬身道:“再给我几日。”

没人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

事实上,钱若水自己也说不清他在找什么。那卷宗他翻了不下二十遍,供词、验尸、邻里证言,条条指向赵家。但有一个地方,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没有尸体。

女奴父母在河边哭了好几天,衙役打捞了十里河道,一无所获。录事参军在卷宗里写:“想必被水冲入黄河了。”但钱若水心里清楚,同州那条河连着渭水,春天水浅,抛尸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沉下去。一个活人消失尚且留痕,一个死人消失,偏偏什么痕迹都没有?钱若水开始做一件极荒唐的事。他拿出自己俸禄,分给几个可靠的家仆,说:“去乡下找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烫疤。”卷宗里提过,女奴小时候被热油溅过,留下疤痕。这是唯一活着的证据。

录事参军听说后,冷笑了一声:“痴人说梦。”
秋决的日子越来越近,赵家父子被关在死牢里,已经不再喊冤了。赵家老母天天到衙门口坐着,不哭也不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钱若水路过她身边时,老太太忽然抓住他的袍角,声音沙哑:“大人,我儿子没有杀人。那个女奴……是自己走的。”

钱若水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又闭上了嘴。她好像怕什么,眼睛不住地往衙门里瞟。钱若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录事参军的书房窗户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录事参军以前找赵家借过钱,数目不小,赵家没借。

那只是坊间流言,不值一提。但钱若水把它记住了。

离秋决还有七天。

同州下了场大雨,河水暴涨。钱若水站在官衙屋檐下,看着雨幕出神。这时,一个家仆浑身湿透地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钱若水的眼睛亮了。

他连夜去了知州府上。知州被他从床上叫起来,一脸不悦。钱若水说:“大人,请你明天秘密升堂,不要让录事参军知道。”知州问何事,钱若水笑了笑:“到时候大人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同州衙门的偏厅里,知州端坐堂上,两侧只有钱若水和几个心腹差役。门外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

“大人,烦请你派人去请女奴的父母来。”钱若水说。

女奴的父母被带来了,一脸茫然。钱若水命人在他们面前挂了一道竹帘,然后朝门外拍了拍手。

轿帘掀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钱若水请她站在帘子后面,对女奴的父母说:“你们对着帘子看一看,这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帘子那边,姑娘轻声喊了一句:“阿爹,阿娘。”

老两口愣住了。那声音,那影子,他们做梦都认得。女奴的母亲猛地扑过去,掀开帘子,一眼看见姑娘左手腕上那道旧疤痕,顿时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还活着!”

满堂皆惊。

知州猛地站起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跪下来,哭着说出了真相。她没有死,也没有被杀害。那天晚上,她不堪打骂,偷偷翻墙逃走了。赵家怕惹上官司,不敢报逃奴,只说女奴失踪。录事参军恰在此时因借钱被拒而怀恨在心,便趁机诬告赵家杀人,又买通几个地痞作伪证。赵家父子被打得皮开肉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认罪。

至于尸体,本来就没有尸体,自然捞不到。

知州的脸色铁青。他立刻下令提审录事参军。那人起初还嘴硬,等女奴站在他面前时,他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倒在地。

赵家父子被当庭释放。赵家老母亲跪在堂上磕头磕出血来,钱若水赶紧扶起她,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知州大人圣明。”

录事参军被革职查办,同州百姓奔走相告。有人说钱若水该升官,该嘉奖,该让朝廷知道。但钱若水上表时,只字未提自己,把全部功劳归于知州。他说:“我只求不冤死人。功劳归谁,有什么要紧?”

那人又问:“那录事参军呢?他差点害死三条人命。”

钱若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有他的难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后来宋太宗听说这件事,要破格提拔钱若水。钱若水辞谢道:“我不过尽了推官的本分。若因此升官,那以后人人都想靠翻案出头,反而不好了。”

太宗感叹良久,还是把他调到了中央。而那个消失又出现的女奴,在同州城的传说里活了很多年。人们说起这个故事时,总是开头先说一句——

“你知道吗?有些案子,最可怕的不是凶手,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不用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