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潇潇攒了三个月假,转了趟班车,再倒两趟火车,到了省城。
他在剧团公告栏上看见忆秦娥的名字,脚下生风,往排练厅走。
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刘红兵把忆秦娥搂在怀里,正往她嘴里塞一颗糖。
忆秦娥没躲,笑着拍了刘红兵一下。
封潇潇转身就走。
拎着那个装了半袋子宁州红枣的蛇皮袋,出了院门,直奔长途汽车站。
票买到当天最近的一班,还有四十分钟发车。
他在候车室坐了两分钟,觉得闷,又站到外面太阳底下晒着。
他这趟来,谁都不知道。
没写信,没发电报,就是想给人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给了自己。
当年在宁州剧团,封潇潇是台柱子,业务过硬。
忆秦娥从县里调上来,他手把手教的她第一出折子戏。
两个人台上扮夫妻,台下也被人说般配。
后来忆秦娥调省城,封潇潇没说话。
有人劝他赶紧把事情定下来,他说不急。
不急的结果,就是别人先把人搂怀里了。
他坐在班车上,车还没发动,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
跑得很快,辫子都散了。
是忆秦娥。
她跑到车站门口,四处看。
封潇潇坐的那班车玻璃脏,外面看不清里面。
他看得清她。
她瘦了,下巴尖了,跑起来还是外八字。
司机发动了车。
忆秦娥听见声音,往这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封潇潇在哪辆车上,只能一辆一辆地看。
车动了,她从第一辆车窗挨个往里瞅。
封潇潇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她从前面一辆辆找过来。
快到他那扇窗户的时候,他把身子往下滑了滑。
车开了,忆秦娥站在那儿,没追了。
封潇潇从后窗户看见她蹲下去,把头埋膝盖上了。
他没喊司机停车。
从省城到宁州,六个小时山路。
封潇潇一路没吃东西,也没喝水。
到了宁州车站,晚上十一点,他在站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拆开抽了第一口,呛得直咳。
他不会抽烟。
后来忆秦娥嫁了刘红兵,婚礼在省城办的。
宁州剧团有人去参加,回来跟封潇潇说,新娘子那天喝了不少酒,敬到你们这批老同事那桌的时候,问了句封潇潇怎么没来。
没人答话。
封潇潇那天晚上请兄弟们喝酒,八个人,喝了十二瓶白的。
他掏了两百块钱,把账结了。
酒桌上有人骂刘红兵不是东西,有人骂忆秦娥眼皮子浅,还有人说封潇潇你就是太骄傲了。
封潇潇没接茬,就是喝。
喝到最后,他说了句,这事翻篇了。
从那以后,在宁州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
他后来结婚生子,老婆是医院的护士,经人介绍的。
日子过得平淡,不富也不穷。
偶尔有人提起省城剧团出了个忆秦娥,名角,上过好几次电视。
封潇潇听见了,也不搭话。
有一年他儿子要考艺校,人家说你找找省城的忆老师呗,一个电话的事。
封潇潇说,孩子的事别麻烦外人。
他没存过那个号码。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前够什么。
是那一步你都迈出脚了,到底先张嘴问一句“怎么回事”,还是先拧过身子走。
问一句丢面子,转身走憋心里。
横竖都是赌。
可赌输了认,赌赢了也未必真赢了。
封潇潇那天要是把车窗摇下来,喊她一声会怎样?
没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