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保卫战中摩托车兵亲述战时经历,搭建芦苇排横渡长江逃生的故事
1937年春,江宁县方山的泥地里,几辆英制维克斯轻坦克轰隆作响,却被糊成浆糊的稻田死死黏住,发动机嘶吼无力。围在一旁操练的装甲兵学员汗流满面,年轻的程峙正推着摩托绕坦克奔跑。他不到十五岁,手脚却已磨出老茧——这支号称“机甲劲旅”的部队,把半数油料换成了军官们腰包里的银圆,留下的只够拖着履带原地打转。
程峙是谁?湖北孝感人,1922年生。父亲早逝,母亲又在他九岁时病故,外公是汉口江岸的铁路小职员,祖父守着一间破旧私塾,日子紧巴。这个瘦小男孩在亲戚家抬水劈柴,常被嫌累赘,一次与表兄争饭时挨了耳光,他噙着泪对二姨父黄天骙说:“我想当兵,凭本事吃饭。”黄天骙是黄埔六期教官,塞给他半张车票,把他送进南京陆军交辎学校。
摩托课刚开始便摔得人仰马翻。教官喝令:“抓紧油门,不准松手!”少年咬牙冲上土坡,车翻人滚,却爬起再来。一个月后,他拿到传令兵资格证,心里暗暗高兴——有轮子,就有退路。
同年冬天,战车营燃油亏空案突然爆发。营长彭克定被押走,连里私藏油桶的赵国政黯然出列,新任连长胡献群敲着钢盔点名:“别打听,也别多嘴,活命要紧。”仓促整编的装甲兵团奉杜聿明之令,调入南京卫戍。坦克依旧漏油,螺丝生锈,人人却说自己披着“机甲外衣”,脸上挂着麻木的骄傲。
卢沟桥的枪声传到江南已是盛夏。防空警报一天响上七八遍,日机盘旋,城头冒烟。程峙驾驶那辆老式BSA摩托,背着皮包,往返中华门与光华门之间送口令。炮火最密的时候,路面裂出一道道口子,车速再快也得跳下推行。他塞着棉花当耳塞,心里只记得一句:“口令送到,别耽误。”
12月12日傍晚,卫戍司令部突然下达“沿江集结”的暗号。刚跑回丁家桥营地的程峙看到,传令官不见了,摩托旁只剩一只被踩瘪的水壶。黑暗中,胡星礼拍拍他肩膀:“走吧,船没有,江还在。”两人又找来杨宋交,一拍即合。
长江沿岸到处是溃兵和难民,嘈杂不堪。扎筏子的主意,是程峙对着岸边大片芦苇冒出的。几人砍下粗杆,用绑腿布条死死捆成一字排。他们把铁壳水壶挂在腰间,推着“船”下水。江面冷风扑脸,浪头卷起冰屑。日军探照灯不时划破夜空,机枪“哒哒”扫射,水面溅起一串串白花。
“趴低,别抬头!”杨宋交压低嗓子。三人趴在芦苇排上,手脚并用划行。子弹呼啸擦过,几根芦苇被打断下沉,排子却勉强撑住。他们就这样在冰水里泡了两个多时辰,终于被江潮推到对岸的浅滩。
天亮后,浑身颤抖的三人拖着湿漉漉的衣服往内陆走。燕子矶八卦洲的田埂上,一位灰发老太太拄着竹杖迎上来,嘴里嘟囔:“是自家娃子,别怕。”她把几件粗布衣服塞到他们怀里,又从柴灶上端出碗热腾腾的糙米粥。程峙握着粗瓷碗,舌头麻木得尝不到味道,却把碗沿含在嘴里,一口气见底。老太太家里也逃来了几个外乡人,大家挤在稻草铺上,你一口我一口,把那锅粥分得精光。
三日后,滁州方向的窄轨小火车鸣笛进站。胡星礼跳上车厢回头喊:“还活着就算本事!”程峙点头,他把那只报废摩托的车牌揣在怀里——那是他唯一的战利品,也是提醒:装备可以坏,制度可以烂,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车厢里挤满士兵、挑夫和难民,汗味、烟味、血腥味混成一股子潮气。有人问他从哪来,他只抬眼望向窗外:冬日的田野枯黄,远处炊烟升起,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