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观察耿同学学术打假 谁在把学术圈变成“造假实习场”?——从三所顶尖高校被科普博主“打假”说开去
一个科普博主,捅破了三顶“学术帽子”。
2026年5月,一条视频在科研圈炸开了锅。B站科普博主“耿同学”连续发布多期视频,实名举报同济大学、南开大学、中山大学三所985高校的“长江学者”“国家杰青”、院长等多名学术大牛论文造假。有的已被免职降级,有的正在接受调查。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造假的“高技术”,而是造假手段的“低技术”——
· 某一组数据列末尾几个数字完全相同;· 两列数值始终相差0.3,完美得不像真实测量结果;· 实验图片中的条带被PS复制粘贴,甚至直接翻转后复用。
这些连本科毕业论文答辩都难以通过的拙劣手法,竟然堂而皇之地登上了《Nature》正刊及子刊。更诡异的是,这些论文从投稿到发表,经历了同行评审、编辑审核、校内复核等多道“关卡”,却一路绿灯,直至被一个科普博主用肉眼和基础逻辑识破。
这已经不是“学术不端”四个字能概括的。它是一场学术监督体系的集体瘫痪,是一群既得利益者对科研诚信的公开蔑视。
第一层:剥开造假手法——连“演”都懒得演,说明什么?
先看这起事件中最刺眼的一个细节:造假手法极其拙劣。
在曝光的案例中:
· 某篇论文中,一组数据列的末位数字几乎完全相同(例如:...12.34、...12.34、...12.35、...12.34),这种重复在随机测量中出现的概率趋近于零;· 另一篇论文中,AB两列数值始终相差0.3,无论数值大小,差值恒定——真实世界中,实验误差通常是随机的,不会出现如此完美的线性关系;· 图片PS复用更是明目张胆:Western Blot条带被直接复制粘贴,甚至镜像翻转后冒充不同样本。
这些造假手段,任何一个受过基本科研训练的研究生,花五分钟就能看出端倪。但它们却逃脱了论文审稿人、期刊编辑、所在单位学术委员会、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等层层审查。
魔鬼细节之一:造假者之所以敢如此“粗制滥造”,是因为他们知道——没人会认真看。
在“唯论文、唯帽子”的评价体系下,审稿人关注的是结论是否“漂亮”,而不是数据是否“扎实”;单位看重的是发表在什么期刊,而不是实验能否重复;基金评审看重的是申请人的“头衔”和“背景”,而不是已发表论文的可信度。当整个系统的激励方向都在鼓励“快速发文章、抢发高影响因子”,审稿和核查便沦为走过场。造假者甚至不需要“高超的技术”,只需要一张《Nature》的“入场券”。
第二层:剥开内部监督——为什么同行评议失灵了?
第二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什么同行评议没有发现这些造假?
同行评议制度的假设是:由同一领域的专家对论文进行专业把关。但现实中,这一制度早已千疮百孔:
· 审稿人往往是被邀请的“大牛”,他们没有时间仔细核查原始数据——很多审稿人只是粗读一遍,凭印象给出意见;· “圈子文化”让审稿人倾向于“互相放行”——今天你审我的稿,明天我审你的稿,得罪人不如做顺水人情;· 期刊编辑更关注“话题性”和“引用潜力”,而不是数据真实性,因为高引用意味着高影响因子;· 即使审稿人发现问题,也缺乏强制手段要求作者提供原始数据,造假者有充足时间“补录”数据。
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无人区”:造假者知道审稿人不会细查,审稿人知道造假者可能作弊但懒得深究,期刊知道数据可能有水分但选择相信。最终,只有像耿同学这样的“外部人”,才愿意花时间逐行比对数据、逐图检查PS痕迹。
魔鬼细节之二:不是造假者太狡猾,而是监督者集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三层:剥开校内复核——为什么学术委员会形同虚设?
更让人费解的是,论文发表后,这些造假者所在的大学——同济、南开、中山——都是中国顶尖高校,拥有完整的学术委员会、科研诚信办公室、纪检监察体系。为什么内部监督没能发现问题?
原因有三:
第一,利益捆绑。 这些造假者往往是“杰青”“长江学者”,是学校的“学术门面”,也是科研经费的“吸金石”。调查自己的“台柱子”,对学校百害而无一利。一旦查实,不仅影响学校声誉,还可能追回项目经费、问责领导。“家丑不可外扬”的思维根深蒂固。
第二,专业壁垒。 校内学术委员会的成员往往与被调查者属于同一领域,存在“同行相护”或“不敢得罪人”的心态。即便发现问题,也倾向于“内部处理、低调解决”。
第三,缺乏独立调查机制。 绝大多数高校没有独立的科研诚信调查机构,调查组由校方临时组建,成员多为“自己人”。这种“自查自纠”模式,本质上是在让“内部人”查“内部人”。
结果就是:除非证据确凿到无法抵赖,或者舆论压力铺天盖地,否则绝大多数造假都会被“内部消化”。耿同学的视频,恰恰打破了这种“内部消化”的黑箱。
第四层:剥开评价体系——“唯论文、唯帽子”是造假的总根源
如果说前几层是“症状”,那么评价体系就是“病灶”。
为什么有人愿意铤而走险论文造假?因为收益太高、风险太低。
· 杰青、长江学者等“帽子”直接绑定项目经费、职称晋升、学术地位。一个“长江”头衔,意味着每年数百万的科研经费、优先的招生名额、以及“学术权威”的身份加持。在一轮轮“申报—答辩—公示”的竞争中,论文是硬通货。没有顶刊论文,一切免谈。· “破四唯”喊了多年,但基层执行中,“唯论文”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因为“代表作制度”的推行,让几篇顶刊论文变得更加关键。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校教师直言:“现在评职称,不看你有多少篇,而看你有几篇《Nature》《Science》。”这无形中放大了造假的诱惑。· 查处造假的风险相对可控。过去十年,国内高校爆出的论文造假案例中,绝大多数当事人只是“撤稿”“内部警告”“取消项目申报资格一年”,很少有人被彻底开除出学术圈。相比于造假的收益,这点代价几乎是“毛毛雨”。
魔鬼细节之三:当“造假成本”远低于“不造假的机会成本”,理性人就会选择造假。
第五层:剥开民间监督——为什么是“耿同学”而不是“学术共同体”?
这起事件中最具讽刺意味的画面是:揪出三所高校顶级学者造假的,不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稽查人员,不是高校的学术委员会,而是一个做科普视频的博主。
耿同学的做法并不复杂:他去下载论文原文,逐行比对数据,用图像软件检查图片,用常识判断概率。这些工作,任何一个研究生都能做。但为什么是“外部人”做了“内部人”该做的事?
因为学术共同体内缺乏“吹哨人”的激励机制和保护机制。在圈子文化主导下,谁站出来揭露同行,谁就可能被孤立、被排挤、甚至被报复。而科普博主没有这些顾虑——他不依赖学术圈的评价体系,不靠发论文吃饭,他的流量来自观众的信任,而不是同行的认可。
这不是耿同学一个人的“勇敢”,而是整个学术监督体系的“失职”。
魔鬼拼图的最后一块:出路在哪里?
把这五层剥开,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第一,前置审查必须实质性升级。 建议所有投稿论文强制要求提供原始数据、原始图片、分析代码,并存档备查。期刊应建立独立的“数据核查”岗位,对可疑数据进行技术筛查。
第二,举报通道必须独立且畅通。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教育部应设立独立的科研诚信举报平台,接受匿名举报,并对举报人提供法律保护。高校应剥离学术委员会的“自查自纠”职能,建立独立的外部调查机制。
第三,责任追溯必须落实到人。 不仅仅是撤稿、道歉了事,而是对造假者实施“终身禁赛”——追回项目经费、撤销学术头衔、禁止申报项目、通报批评。同时,论文署名作者应承担连带责任,“不负责的挂名”也要付出代价。
第四,评价体系必须真“破”真“立”。 不再以“顶刊论文数量”为唯一标尺,而是综合考量研究的创新性、可重复性、社会价值。让那些愿意坐冷板凳、做真学问的人得到尊重,而不是让包装论文的“学术明星”霸占资源。
不能让“耿同学”成为学术界的“清洁工”。
感谢耿同学这样的“赛博啄木鸟”,但这不是我们应该感谢的。学术共同体的自我净化能力,不应该外包给一个做科普视频的博主。
当造假者连数据列末尾都懒得编得随机一点,当PS痕迹连肉眼都能看穿,当举报者只能来自学术圈之外的“民间监督”——这不是几个人的道德滑坡,而是一个系统的溃烂。
我们需要的不是下一次“耿同学”式的孤勇,而是一套让造假者无处遁形的制度铁笼。否则,今天被揪出的是长江学者,明天可能是未来的诺奖得主;今天丢脸的是三所高校,明天可能是整个中国学术界的国际声誉。
别等下一个博主来替学界清理门户。那道门,本该由学术圈自己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