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都是蒜的鲜》
五月底回了趟老家。
车子下了国道,拐进村道,两旁的杨树已经浓荫匝地。摇下车窗,风里带着麦田的清气,还有一股熟悉的、辛辣中透着鲜甜的味儿——是新蒜的气息。这味道一下子把人拽回了十几年前。
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水泥路修到了每家门口。这次回来没提前跟二叔说,到家放下东西,听堂弟说正赶上起蒜,二叔一早就下地了。我换了鞋,顺着田埂往村东走去。
老远就看见地里有几个人影。走近了,认出是二叔和隔壁的刘叔。二叔还是老姿势——左脚踩铲柄,右手一撬,左手顺势把整墩蒜提起来,抖掉泥土,蒜头连着蒜苗,齐整整地摆在身后。
“二叔,我回来了。”
二叔直起腰,黑红的脸上全是汗,眯着眼笑:“回来了?正好,搭把手。”
我接过二叔递来的蒜铲,学着他们的样子干起来。好多年没碰这活儿,动作生疏了不少,铲子插深了费劲,浅了挖不干净。刘叔笑我:“城里人的手,没劲了。”我没好意思说,手上确实嫩了,没几下就磨得发红。
但干着干着,手感慢慢回来了。尤其拔起一墩蒜的瞬间,看着白白胖胖的蒜头从黑土里现出来,那种收获的喜悦,还是和从前一样。
二叔家今年的蒜长得好。蒜头圆实,紫皮上带着清晰的纹路,一瓣瓣紧紧抱在一起。有的大如鸡蛋,小的也圆滚滚的。二婶后来在饭桌上说,今年雨水调匀,蒜价也比往年高些,村里人都说是个好年景。
歇晌的时候,我们坐在田埂上喝水。二婶送来了午饭——竹篮里装着馒头、腌黄瓜,还有一小碗新捣的蒜泥。这是我最惦记的味道。
新蒜捣成泥,不比干蒜那样燥辣,而是辣中带甜,还有一股水灵灵的鲜。二婶只加了盐和香油,搅拌均匀。我撕了块馒头,蘸上蒜泥塞进嘴里——那种又冲又香、辣得恰到好处的滋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整个人的胃口都醒了。就着腌黄瓜,我连吃了两个大馒头。
“还是咱老家的新蒜香。”我含混地说。
二叔笑了:“那当然。这蒜才出土不到半天,泥都没干透呢。”
吃完继续干活。下午的阳光烈起来,晒得背上发烫。田里不时有人经过,都是本家的叔伯婶子,见了我就喊:“哟,回来啦?知道给你二叔帮忙!”一边说笑,一边顺手薅几把草。
快到傍晚时,地里的蒜起得差不多了。三轮车装了满满一车,蒜头堆得冒尖。我骑上车往二叔家运,路上一颠一颠的,蒜头的衣磨得沙沙响,那辛辣的香气混着晚风扑在脸上,让人说不出的舒坦。
晚上,二婶用新蒜炒了腊肉。蒜片在热油里一爆,香气蹿得满屋都是。腊肉的咸香和蒜的鲜辣裹在一起,就着自家蒸的馒头,吃得我鼻尖冒汗。二叔喝了两杯白酒,话多起来,说起村里的事,说起这些年种蒜的变化。
晚饭后坐在院子里乘凉,房檐下已经挂起几辫刚辫好的蒜。月亮上来了,照在蒜辫上,衣子反射着淡淡的光。二婶说:“走的时候带些新蒜回去,城里买不到这样的。”
我点点头。五月底的老家,太阳是烈的,风是暖的,泥土是湿的,新蒜的味道是能让人想家的。这一趟回来得值,不光帮了忙,还吃到了久违的、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那股鲜灵劲儿。
在城市里,蒜永远只是个调料。但在二叔家,在这个季节,它就是夏天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