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空山/镇江的绿肺
空山新雨,一啄一念,皆是人间无声赤诚。
王维笔下“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千古意境,今日在九华山路尽数兑现。时序尚且停留在初夏,未到浅秋清凉之时,但一场夏雨过后,南山的空寂澄澈,与诗中景致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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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为镇江的南山风景区。
雨后的镇江南山,褪去了平日的燥热喧嚣,空气裹挟着饱满的水汽,湿度拉满,带着初夏独有的温润微闷。远山层峦叠翠,被一层薄薄的晨雾温柔笼罩,苍翠林木经雨水涤荡,洗尽尘垢,满目苍葱透亮,视野澄澈至极。远处九华山的铁塔隐匿在云山雾海之中,厚重的云雾漫过山腰、覆过山身,只余一抹隐约塔尖刺破氤氲,若隐若现,藏尽山野空灵与悠远。
山野之间,万物有声。盛夏雨后的山林,是百鸟的舞台。布谷声声催夏,白头翁轻啼林间,黄鹂婉转清鸣,画眉浅吟低唱,错落交织的鸟鸣清脆悦耳,顺着湿润的山风漫散开,填满整片空山。
而众声之中,最独特、最撼动人心的,当属啄木鸟的叩木之声。
下图啄木鸟。网络下载,感谢原作者。
那声响不同于飞鸟轻柔的啼鸣,沉稳、厚重、铿锵,一声声叩击在实木肌理之上,带着空谷回响,像极了旧时戏曲开唱前,板胡起调的铿锵韵律,干净利落、入戏入心,自带一股独有的力量感。
世人皆知,啄木鸟是公认的森林益鸟,世人皆赞它啄虫治木、守护山林,日复一日为林木祛除病害,是山野间默默的守护者。可伫立空山静听这声声叩击,我心底总生出别样的思索与共情。
查阅所知,全球现存啄木鸟共计241种,遍布除南极洲、大洋洲之外的世界各地,36属种群各有习性,千万年来始终保持着“叩木而鸣”的本能。世人皆定义它的忙碌是谋生、是济世,是为林木除害的天职,可我总觉得,这声声不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奋力叩啄,从来不止是简单的觅食驱虫。
这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泄,一种执拗的抗争,一种无声的诉说。
盛夏闷热困顿,天地郁蒸,人世亦常有郁结难舒之时。人这一生的困顿与矛盾,大抵都源于郁结无处疏、心声无处诉、赤诚无人懂。太多隐忍的情绪、未平的委屈、不甘的执念,被藏在心底、压在岁月里,化作沉默的躁动,藏在平淡日常之下。
而啄木鸟,便是将这份沉默的躁动,化作了日复一日的坚持。
它不分朝夕,反复叩击坚硬的树干,用尽全身力气,一次次撞击、一次次啄磨。无人知晓它日复一日的坚持要耗费多少心力,无人共情它反复撞击的疲惫。它的喙尖锐坚硬,却也会在常年的叩啄中磨损开裂,甚至渗出血丝;过度用力的撞击,或许也会让它震荡眩晕,承受无人知晓的伤痛。可它从未停歇,依旧在空山密林间,独自叩击、独自坚守。
不为求偶,不为虚名,这一声声固执的叩鸣,是对天地闷热的无声诘问,是对世间不平的默默抗争,是万物生灵骨子里,最倔强、最纯粹的不甘与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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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忽然读懂,为何上世纪八十年代,茅盾先生亲笔题写刊名的《啄木鸟》杂志,会以这只飞鸟为名,深耕法治文学领域数十年。
这本由公安部主管的国家级法制文学期刊,自创刊以来,便坚守“啄虫除害、惩恶扬善”的初心,以文字为刃,剖析世间百态、揭露乱象阴暗、守护人间正义。世人也常将政法工作者比作人间啄木鸟,他们如同林间叩木不息的飞鸟,以坚守破阴霾、以赤诚护清朗,于繁杂世事中甄别真伪、祛除黑暗、匡扶正义,默默抚平世间的不公与缺憾。
林间啄木鸟,啄的是林木之蠹,护的是山林常青;人间守护者,破的是世间阴霾,守的是人间正道。二者同源,皆是以微小之力,行坚守之事,以无声执念,护岁月安稳。
思绪渐收,回望南山枝头,几缕喜鹊登枝,啼声细碎悠然。自古喜鹊登枝,便是吉兆,象征阴霾散尽、来日清朗、万事可期。
一场夏雨洗尽尘世烟火,雾漫青山,风拂林叶,空山澄澈如新。世间所有郁结、所有委屈、所有无声的抗争,终会像山间云雾一般,随风消散、随雨落幕。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岁月自有温柔力量,会慢慢抚平所有执念与怨恨。
惟愿林间的啄木鸟,叩木之时可缓缓有度,不必耗尽赤诚、遍体鳞伤。
雨过天晴,万物新生,所有过往皆为序章,所有奔赴皆有回甘,往后山河无恙,万事皆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