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明宫,元和十五年正月那个深夜,一名内侍悄悄走进中和殿。卧榻之上,是那位刚刚把割据近六十年的藩镇打回中央的天子。十五年间,他削平西川、镇海、淮西、淄青,让自安史之乱以来割地自雄的强藩,几乎尽数低头。可这位再造大唐声威的中兴之主,最后却没能死在战场,也没能死在病榻——他死在自己最贴身的家奴手里。
宪宗李纯生于代宗大历十三年,是唐顺宗的长子。他即位的那一年,大唐已经在藩镇阴影下熬了整整半个世纪。自安史之乱平定以来,河朔三镇——成德、魏博、卢龙——名为节度,实同独立王国,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只能默认。代宗、德宗两朝都曾试图削藩,德宗甚至因泾原兵变仓皇逃往奉天,几乎丢掉江山。从此朝廷对强藩多取姑息之策,中央威信日衰。永贞元年,顺宗中风不能视事,宦官俱文珍等拥太子即位,这便是后来的宪宗。他刚一登基,就在心里立下一条铁律:以法度裁制藩镇。
元和元年,西川节度副使刘辟据成都自立,索取整个剑南三川。宪宗采纳宰相杜黄裳之议,命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军入蜀。不过半年,唐军便攻破成都,生擒刘辟,槛送长安腰斩。同年,夏绥留后杨惠琳兵败身死。次年,镇海节度使李锜在江南起兵,亦被部下擒送京师,依例腰斩。几仗打下来,南方藩镇胆寒,纷纷上表请求入朝,跋扈风气为之一变。
真正的硬骨头在淮西。元和九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病死,其子吴元济擅自接掌兵权,纵兵四出抢掠。宪宗下决心平淮西,调集十六道兵马合围,可这一仗打就是四年。前线将领或养寇自重,或畏敌不前,长安城内主和之声四起。元和十年六月,主战派宰相武元衡清晨上朝,在靖安坊街口被刺客当街砍杀,御史中丞裴度也身受重伤。朝野震恐,有人劝宪宗罢兵息事。宪宗的回答是把裴度拔为宰相,授以淮西用兵全权。元和十二年冬,唐邓随节度使李愬挑了一个风雪之夜,亲率精骑奇袭蔡州,破城而入,生擒酣睡中的吴元济。这一战,把横行三十多年的淮西镇彻底铲平。
淮西既破,天下震动。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据有十二州,本欲负隅顽抗,元和十四年二月,其部将刘悟趁夜倒戈,斩下李师道父子首级送往长安。成德王承宗忧惧而死,其弟王承元主动上表归顺。至此,自代宗以来盘踞河北、淮蔡、江淮的强藩,要么被剪除,要么俯首听命。安史之乱以来近六十年的藩镇割据局面,在宪宗一朝大体扫平,史称"元和中兴"。
可就在功业接近顶点之时,这位四十出头的天子开始走下坡路。他迷上了方士所献的长生丹药,服后身体燥热、性情大变。原本就刚愎的宪宗,此时动辄迁怒身边宦官,有的被杖责,有的甚至被处死。大明宫里的家奴们,人人自危。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夜,宪宗暴崩于大明宫中和殿,年仅四十三岁。宫中对外宣布的死因是"误服丹石,毒发暴亡"。但宫廷内外早有耳语:这位皇帝并非死于丹药,而是死于身边最贴身的人。《旧唐书》《新唐书》及《资治通鉴》皆记,内常侍陈弘志与中尉王守澄合谋弑帝于中和殿。事后二人非但没有获罪,反而联手宦官梁守谦诛除异己,拥立太子李恒即位,是为穆宗。王守澄因拥立之功擢为枢密使,从此操纵机密、出入禁中,唐廷宦官专权之祸自此一发不可收。三十年后,宪宗之子宣宗即位,仍念念不忘父亲死状,对穆宗生母郭太后礼薄,终其一世不许郭氏神主入太庙。明清之际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亦推论,宪宗之死,郭氏母子恐怕难脱干系。
宪宗在位十五年,平六十年之藩镇,被时人视作贞观、开元之后的再振者。可他终究没躲过帝王晚年的两道坎——求长生与近家奴。一颗丹药蚀了他的心性,一群家奴断了他的性命。元和中兴随他暴崩戛然而止,此后藩镇虽未再大举割据,宦官却就此把持中枢、废立天子,大唐再也没能走回那条向上的路。
【主要信源】《旧唐书·宪宗本纪》,刘昫等,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