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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登基,二十三岁才真正坐稳那把椅子。在这十一年里,宋仁宗赵祯名义上是大宋的官

十二岁登基,二十三岁才真正坐稳那把椅子。在这十一年里,宋仁宗赵祯名义上是大宋的官家,实际上连吃一口海鲜、看一眼心仪的姑娘都做不了主。他的起居饮食被嫡母刘太后一手攥着,连选皇后都要看大娘娘的眼色。少年血气还没来得及挥霍,就先被规矩磨了个干净。后人调侃他青春期憋屈,其实憋屈背后,是一段比电视剧更冷的宫廷往事。
 
乾兴元年二月,宋真宗在延庆殿驾崩。十二岁的赵祯被人扶上龙椅时,连父亲灵前的礼数都还要旁人提点。按真宗遗诏,皇太后刘氏垂帘听政,"军国重事,权取处分"。从这一刻起,这位少年天子的生活,就被牢牢嵌进了刘太后的轨道里。
 
刘氏不是寻常的皇太后。她出身寒微,早年随真宗潜邸,一路从美人、修仪做到皇后,真宗晚年久病居宫,朝政便已多由她裁决。仁宗即位之后,她不仅把持外朝,还把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也照看得严严实实。司马光在《涑水记闻》中留下一句很重的评价:"动以礼法禁约之,未尝假以颜色。"翻译过来,就是事事拿规矩压着,从不给一个好脸色。
 
少年皇帝的一天是这样过的。单日要早早起来,随刘太后到承明殿或文德殿临朝,太后坐在他右手边那道帘子后面,大臣奏事先看他一眼,再朝帘子那边躬身。不该上朝的日子,也不能闲着,要到崇政殿读书,由翰林学士讲《论语》《孝经》和历代治乱。下了课,他没有自己的乾清宫,没有自己的私人时间——在大婚之前,赵祯的饮食起居一直安置在刘太后宫中,由太后亲自过问。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读什么书,都在大娘娘的视线之内。
 
更细到具体的菜单上。《宋史》后妃传里有一笔小账:刘太后明令"虾蟹海物不得进御"。理由是怕这些东西寒凉伤身,对正在长身体的小皇帝不利。可十几岁的少年偏偏馋这些东西。另一位养母杨太妃心疼他,悄悄在自己宫里给他备下海鲜。一来二去,赵祯对杨太妃比对大娘娘更亲近。一道菜的远近,藏着这个皇帝一生最隐秘的情感天平。
 
到了天圣二年,赵祯十四岁,按宋制该议婚了。刘太后亲自张罗选秀,候选名单里有三位姑娘最被看好:将门郭崇的曾孙女郭氏,四川富商王蒙正之女王氏,左骁骑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张氏。少年人哪有不动心的,赵祯一眼就看中了姿容妖艳的王氏,又对张氏颇有好感。可刘太后皱起了眉。她嫌王氏太美,"恐不利于少主",转手就把王氏许配给了娘家侄子刘从德;又嫌张氏出身不够,怕日后干预朝政,只许封个才人。最后立为皇后的,是赵祯并不喜欢的郭氏。
 
这桩婚事,是少年皇帝第一次在私人感情上被彻底碾过。郭氏入宫后倚仗刘太后的撑腰,性格骄妒,对赵祯身边的妃嫔严密看管,"使其不得亲近他人"。赵祯心里的怨气,从这时候就开始结。可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坐在帘子前的他,对帘子后那个女人,既有养育之恩的真心,也有被压抑的怨气。两种情绪反复缠绕,撑过了整整十一年。
 
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件更深的事。那位住在永定陵守陵、从未与他相认的"宫人"李氏,才是他的生身母亲。当年李氏在刘氏身边做侍女时被真宗临幸生下他,孩子一落地就被抱到刘氏名下,李氏从此噤声,远远地住到陵园去。整个宫廷"人畏太后,亦无敢言者",从皇帝到宦官没有一个人敢透露半个字。明道元年李宸妃病逝,宰相吕夷简坚持以一品礼下葬,仁宗仍以为只是死了一个普通妃嫔,按养母吩咐照例致哀。母子两人,至死未能相认。
 
明道二年三月,刘太后病逝于宝慈殿,二十三岁的仁宗才真正亲政。也是在这一刻,八大王赵元俨与杨太妃才陆续告诉他:你不是大娘娘亲生的,你的母亲是李宸妃,已经死了。赵祯在福宁殿哭了几天几夜,几乎不能上朝,下诏自责。他还派兵围了刘氏亲族的府邸,亲自去洪福院开棺验视——只见生母身着皇后冠服,面色如生,并无传言中的中毒迹象。他叹了一句"人言岂可信哉",回头在刘太后灵前焚香叩拜,说:自今以后,大娘娘清白了。
 
亲政之后的赵祯,几乎是用一种迟到的方式补回少年时被压住的部分。第二年就废了郭皇后,朝堂上为此闹得几乎翻天;他宠张美人、立曹皇后、追封温成;他对生母李家、对刘氏一门,都给了优厚的待遇,仿佛要把心里那笔账,掰开揉碎,一头一头交代清楚。后人看仁宗朝四十二年的宽仁政治,看他容得下范仲淹、欧阳修、包拯、王安石,往往说他性情温厚。可这份温厚里,未必没有少年时那十一年的影子——一个被规矩按住头长大的孩子,最懂得不去按住别人。
 
回头看那个十几岁还睡在太后宫中的赵祯,憋屈是真的,幸运也是真的。刘太后的严管让他错过了少年人的纵情,却也替他守住了身子和江山;亲政之后的放纵让他成了"颜控"皇帝,却也让他懂得了网开一面。一个被两位母亲、一道帘子、一桌没有海鲜的饭管出来的皇帝,最后管出了一个"仁"字。庙号有时候不是赞美,而是史官替一个人,把走过的路重新称了一遍。
 
【主要信源】《宋史·仁宗本纪》《宋史·后妃传上》,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