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言语·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中年以后的相聚,大多这般——缘起务实往来,心境却飘忽虚实。恰似深圳湾的晨雾,望去似有轮廓,伸手触碰便尽数从指缝溜走,只余下一抹空茫,无从攥握。
相识多年的友人,是从业十余载的资深时政媒体人。世事百态于他而言,仿佛始终隔着一层镜片打量,眼底通透明晰,行事分寸自持。我们相约闹市一隅的客家菜馆,闲谈落座三楼露台。
夜色沉沉四合,楼下车流奔涌,汇成无声流淌的光之长河,漫天星辰都在灯火映衬下,渐渐褪去光泽。
桌上菜式简约家常,酿豆腐、盐焗鸡配一碟清炒菜心。席间未置酒水,只烹一壶凤凰单丛。茶汤倾入白瓷杯,漾开温润的琥珀色泽,兰韵裹挟炭火烘焙的暖意,悄然抚平周身俗世风尘。
他轻抿茶汤,望向远方夜色,缓缓开口:“这座城里,万千人口日夜言语不休,话语之多,竟胜过滔滔珠江江水。江水奔涌不息终归沧海,可人心言语四散风中,有的转瞬消散如烟,有的沉沉落底,化作心头沉甸甸的顽石。”
我默然领会,这番闲谈,终要步入肺腑之言。常年阅尽世情的媒体人,心事感悟向来深藏心底,不轻易与人倾诉。
“首要慎戒多言与戏谑之语。”他屈指轻叩桌面,“身处这一行深有体会,言多必有疏漏,如同精致衣衫脱了针脚,便失了原本体面。一句随口玩笑,杀伤力往往远超厉声斥责。古事《十五贯》便是佐证,无心戏言酿成祸事,戏文故事,亦是人间常态。”
添上新茶,茶香愈发醇厚绵长。
“再者切莫把话说得穷尽直白。年少时总觉直言坦荡便是快意,历经世事方才懂得,言语留三分余地,既是体恤他人,也是成全自身。山水画神韵贵在留白,言语亦是同理。话说得毫无保留,便没了转圜空间,极易将彼此逼入窘境。”
晚风裹挟湿润气息徐徐拂面,闲谈意趣渐浓,话语如风,舒缓从容缓缓铺展。
“这座城市里,从不缺意气张扬的狂言。”他轻轻摇头,“世间兴衰起落不过瞬息,楼宇兴废皆是寻常。大话讲得越多,越发容易自我沉溺,旁人也渐渐心生倦怠。待到真心吐露心声之时,反倒无人愿意静心聆听。言说者内心虚妄疲惫,听闻者也倍感烦扰。”
“刻意揭人短处、讥讽挖苦,更是言语下品。”友人神色陡然凝重,“这般话语如同尖刺,戳伤他人本心。逞一时口舌之快,伤人的寒意终究会反噬自身。妄图贬低旁人抬高自己,说到底,是内心格局狭隘匮乏。”
茶壶沸水微微翻腾,热气氤氲蒙上镜片。
“随口许诺,无异于肆意消耗自身信誉,信誉反复透支,最后只剩一地虚无。不顾他人意愿执意絮叨不休,也只会变成扰人的杂音。”他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自省,“早年外出采访,我也曾这般步步追问,反倒惹人疏离。后来方才醒悟,安静倾听的分量,远胜过不停发问。”
夜色愈发深沉,街市车流声响渐渐稀疏。
“本分之内言语有度,不妄论身外遥不可及的世事。旁观者空谈世事,终究如同隔岸观火,难以切身体悟。谄媚逢迎与自卑怯懦,更是两种失衡姿态。一味俯身讨好他人,或是低头看轻自己,皆失了立身风骨。甜言听多了内心反倒空洞,为人处世,总要守住不卑不亢的本心。”
一席畅谈落幕,露台归于静谧。耳畔只剩远处街市喧嚣,如潮水般起伏往复。杯中茶汤色泽渐淡,唇齿间的回甘却丝丝萦绕,清冽悠远。
忽然恍然顿悟,一餐一茶,皆是言语处世的修行。佳肴不必奢华,适口暖心便是圆满;清茶不必浓烈,韵味绵长即为上乘;言语不必繁杂,分寸得当、留有余韵,便是人与人相处最好的模样。
起身辞别,晚风携来淡淡凉意。满城灯火依旧璀璨,宛若无数静默凝望的眼眸。友人送至店门,拱手道别,再无多余言语。千言万语,早已尽数融于一壶清茶之中。
迈步汇入流光人海,内心充盈安宁。所谓言语戒律,实则皆是修心准则。管住口舌分寸,便能稳住心底躁动的心绪。
如今世人皆急于倾诉表达,懂得适时缄默沉淀,给自己思索空间,亦予他人倾听尊重,这既是处世难得的体面,亦是源自本心的温柔善意。
夜风掠过耳畔,化作一声悠长沉静、无声无言的慨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