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最难的不是3万打40万,也不是指挥层的想象力,而是在前途未卜、人心浮动之时,统一全军思想,说服大家跟着走。
遵义会议后,鉴于李德、博古独断专行导致红军遭受严重损失的教训,中央确立了集体领导与民主决策机制。红军的战略、行动方针和计划,都要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投票,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来做出决定。
这套机制确实杜绝了个人独断瞎指挥,但弊端也随之显现:参加扩大会议的一些领导并非军事干部出身,对军事问题理解不足,会议时常因为各方看法不一致,反复争论,贻误战机。
更麻烦的是,作为四渡赤水主要决策者和指挥者的毛泽东,当时刚刚增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在常委的分工中,只是“帮助者”,尚未拥有后来统筹全局的最终决策权,军事指挥能力备受质疑。
如遵义会议期间,何凯丰当众对挖苦毛泽东:"别人都说你老毛打仗行,我说你不行,你只不过是按靠两本书打仗,一本《三国演义》,一本《孙子兵法》。”
一渡赤水前,博古也因为土城战役阴阳怪气,说:“看起来,狭隘经验论指挥也不成。 ”
可以想象,当时组织内部的舆论和毛泽东的压力。这种压力在二渡赤水后达到了顶峰。
1935年3月10日,政治局扩大会议召开,讨论红一军团提出的进攻打鼓新场的建议。20多人参会,只有毛泽东一人坚决反对。毛泽东以辞职为代价据理力争,得到的回应却是:"少数服从多数,不干就不干!"
会议表决的结果:毛泽东只得到自己的一票,还被免去了前敌司令部政委的职务。
换做是一般人,多半就撂挑子不管了,毕竟少数服从多数,自己已经尽力,等着他们被打脸就好了。
但伟人之所以是伟人,就是他能为了解决问题,放下一切东西。包括面子。
毛泽东不忍组织全军覆没,于是连夜找周恩来做工作。
据周总理后来回忆说:“毛主席半夜提着马灯到我那里来,叫我暂时晚发命令,还是想一想。我接受了毛主席的意见。”
随后,毛泽东又请来朱德一起商议。
就在这个关头,事情出现转机,军委二局破译敌军电报,得知黔军一个旅和滇军三个旅正向打鼓新场靠近。
敌人增兵,意味着发起打鼓新场战役,中央红军有被全歼的危险。
面对突发情况,第二天的会议,大家改变看法,重新投票,取消打鼓新场作战计划,并恢复毛泽东前敌司令部政委的职务。
洛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毛,看来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啊。”
现在常有人讲,四渡赤水的胜利是隐蔽战线的同志立了大功。
然而情报有真有假,如果决策者没有分析情报、运用情报的能力,没有团结同志、说服大家听从调度的能力。就算地图开挂也没用。
1935年3月11日,针对“民主表决误判战机”的教训,中央在黔北苟坝村举行会议,成立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的新“三人团”,周恩来任团长,形成了“中央政治局委托三人团对军事全权负责”的全新决策指挥机制。这才有了中央红军四渡赤水,佯攻贵阳,直插云南,兵临昆明,巧渡金沙江等一系列精彩至极的神操作。
按理说,此时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威信应该更高,号令三军不成问题。可实际情况却是前线指战员对西一下,东一下,放着大路不走,非要走弯路的指挥方式极度不满,存在怨气和不理解的情绪。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精妙谋略,都是后世复盘才层层看透、愈发叹服的军事神作。而身处战局当下,很多战士看不到全盘布局,不理解毛泽东的战略意图,纷纷发牢骚:“光是转圈,走到哪是一站?”、“只走路不打仗,队伍不被打垮也会被拖垮。”
一些军团级指挥员也跟不上的毛泽东的思路,林彪就很不满,说:“我们走的尽是弓背路,应该走弓弦,走捷径。”
林彪还写信要求撤换领导层,让彭德怀指挥。
部队出现的思想问题,让中央意识到必须要解决。于是就有了1935年5月12日在四川会理县城郊铁厂举行的会理会议。
会上,张闻天、周恩来、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等人发言,批评林彪“走了弓背”和要求撤换军事指挥的错误意见,并决定立即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合。
由此可见,四渡赤水的指挥艺术,不只体现在运筹帷幄调动敌军、把控战局走向,还需要说服几万人"为什么要这样走"。
几十年后,当被女儿问及在长征中做了什么时,邓公淡然道出三个字:“跟着走”。
这个回答十分准确,事实上长征的根本特征就是跟着走——跟着一个人走。
起初大家对这位重新执掌军事指挥的领导人尚存疑虑与不解,后来大家都选择主动追随,不是机械的执行,而是心悦诚服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