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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纪念塔第十层内壁上,镶嵌着一块由晚清福建巡抚徐继畬于1848年撰文的花岗岩

华盛顿纪念塔第十层内壁上,镶嵌着一块由晚清福建巡抚徐继畬于1848年撰文的花岗岩石碑。早在1998年,克林顿就在北大演讲中盛赞其为“中美友谊的早期见证”。2026年特朗普来访,在国宴上再次提起此事。石碑上的文字则节选自徐继畬的《瀛寰志略》。
 
1848年,当徐继畬完成《瀛寰志略》时,正值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不久——“天朝上国”的滤镜碎了一地,但多数士大夫还在用“夷夏之辨”的老剧本自我催眠,把蒸汽船和议会制统统归为“奇技淫巧”或“蛮夷乱政”。而身为福建巡抚的徐继畬,却站在通商口岸的风口浪尖上,与美国传教士促膝长谈,硬是把“世界”从一个抽象词变成了可测、可绘、可理解的真实图景。
 
他没把西方当蛮夷,而是平视其制度与文明,尤其被那个打赢独立战争却不称帝的华盛顿狠狠震撼。在皇权世袭被视为宇宙真理的年代,徐继畬竟然写下了“不僭位号,不传子孙,几于天下为公”。
 
《瀛寰志略》由此撕开了“中国即天下”的认知茧房,把华夏从“世界中心”降维成“世界一员”,堪称晚清思想界的“破壁行动”。而后来被刻上华盛顿纪念塔的那段碑文,正是这本“禁书级”著作中最锋利的一刀:
 
“按,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当时,整个大清朝野上下对“西夷”的态度非“鄙夷”即“恐惧”。而身为福建巡抚的徐继畬竟敢以近乎谦卑的姿态,将一个没有皇帝、靠民众推选领袖的共和国,与儒家念兹在兹的“三代之治”相提并论,简直就是思想界的“越狱行动”。
 
要知道,在道光、咸丰年间,“天下”还是皇家的私产,“禅让”只是古籍里的神话。而徐继畬却公然宣称,万里之外有个叫华盛顿的人,打下江山却不坐龙椅、不传子孙,反把权力交还“公议”,几乎实现了“天下为公”的理想。
 
这话搁当时,无异于在忠君爱国的KPI考核里偷偷上传了一段民主彩蛋。他的胆识,不仅在于敢看世界,更在于敢用儒家最高道德理想去映照异域制度——哪怕这种映照带着滤镜,也足以让他在满朝“睁眼瞎”之中,成为那个真正睁开眼看世界的人。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徐继畬所欣赏的,并非美国政治制度的现代性内核——三权分立、法治精神、个人权利——而是他从自身文化滤镜中看到的“天下为公”的道德图景。他将华盛顿比作陈胜吴广、曹操刘备,本质上仍是将其置于中国传统的“英雄豪杰”叙事框架内。

他惊叹于华盛顿“提三尺剑,开疆万里”后竟能“功成身退”,这与其说是理解了民主选举,不如说是用“尧舜禅让”的古老寓言,去附会一个完全陌生的政治实践。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的“跨服聊天”——徐继畬手握儒家“天下为公”的道德密钥,试图解锁美式共和的制度密码,结果输入的是德治滤镜,输出的却是对民主的深情误读。
 
讽刺的是,这位被美国人视为“东方知音”的徐继畬,在自家朝廷却成了“政治不正确”的典型。1852年,就因他在《瀛寰志略》里敢说西方不是蛮夷、敢夸华盛顿近乎圣王,便遭到同僚群起攻之,扣上“媚外”“失体统”的帽子,最终黯然罢官,回山西老家种地去了。
 
更魔幻的是,当他的文字跨越太平洋,被镌入异国国家记忆的神圣空间时,他本人正蜷缩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对这份“海外高光时刻”一无所知。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命运,不只是个人悲剧,更是晚清改革派集体困境的缩影:他们的思想太超前,以至于本土语境无法解码;他们的清醒太刺眼,反而被斥为背叛。
 
从1998年克林顿访华时特意提及徐继畬,到2026年特朗普再次翻出这段“华盛顿碑文往事”,两任风格天差地别的美国总统,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历史温情牌”——看似怀旧,实则各怀心思。
 
克林顿想用“天下为公”的儒家话语,勾连美式民主与东方理想的价值共鸣;特朗普则把这段佳话包装成了“中美友谊自古有之”的谈判筹码,硬拗一段“老铁情深”。说白了,这都不是真对历史感兴趣,而是对故纸堆的浪漫化征用。
 
徐继畬的伟大,从来不在于“他夸了美国”,而在于他能放下“天朝上国”的精神包袱,以近乎谦卑的平等姿态,去真心欣赏一个没有皇帝的世界。他留下的不是一段客套话,而是一面镜子:照出封闭如何滋养愚昧,开放又如何孕育远见。而这个世界,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赞美,而是那种敢于直视他者、反观自身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