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8年，戚继光被罢官免职，回到家乡蓬莱后，他的妻子抛弃了他，变卖家产，带着戚继光家族几十口人远赴他乡。戚继光孤苦无依，在贫病中孤独死去。


戚继光躺在老家的土炕上，听着窗外海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他六十一岁了，从南边回来的这段日子，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这会屋里没有生火，被子薄得厉害，他缩了缩腿，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初去登州备倭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他接到那道罢官旨意的时候，倒也不算太突然。京城里的朋友早托人送了信，说张居正的旧人，如今没一个落得好。


戚继光在衙门里接了旨，穿着一身旧棉袍，站了许久。他一生都在当兵，从山东打到浙江，从江南调到蓟镇，抗倭、修长城、练新兵，到头来换了一句“赖在高位”。


回到蓬莱时，随身行李不过两箱书稿。王氏站在院门口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年轻时也是将门之女，也曾随他一起守过台州城。


可这些年为了子嗣的事，两人早成了陌路人。戚继光纳了妾，生了儿子，王氏见了他，只是低头做手里的活，不再像从前那样同他商量家事。


张居正案发后，戚家在京城的产业被抄的抄，罚的罚，早年的积蓄几乎耗尽。王氏没等他安顿几日，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剩下的瓷器、书画，连同朝廷早年赐下的几件赏物，一并交给了上门来的牙侩。换来的散碎银子，她分给了族里的晚辈。


没过多久，她带着几个远房侄子和戚继光的庶子，说是要去别处谋生，从此再没回过蓬莱。


那天早上，戚继光拄着棍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一辆辆驶出巷口。王氏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车帘放下时，她撩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戚继光就在那儿站着，一直站到巷子空了，海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袖子里。他转过身，院子里只剩下一棵老槐树，和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仆。


往后这两年，日子是靠典当过的。起初还能当些衣物，后来实在没什么可当了，老仆便去码头做短工，换几斤米回来。


戚继光之疾，多因旧伤所致，早年他南征北战，腿腰之处伤痕累累，每逢阴雨天，伤痛便如影随形，难以入眠。


他时常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发呆，偶尔咳嗽一阵，胸腔里像是有口老痰，总也吐不干净。


有几次，附近旧日部将想来看看他，走到巷口又折了回去。戚继光心里清楚，所以从不怪罪。


他只是觉得冷，腊月里的蓬莱，湿气重，海风带着咸味，能一直吹到骨头缝里。


万历十五年腊月的一个夜里，老仆起来添柴，发现他没醒。油灯还亮着，炕上的被子滑到一边，他的手搭在一本翻开的《纪效新书》上。老仆喊了几声，没应声。


很多年以后的某天，朝廷下旨追谥他为“武庄”。可在万历十五年的冬天，蓬莱的雪下了几天几夜，把一条老巷埋得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