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林场,我的旧日故乡
自从大病之后,更加怀念过去时光。想一想,人活到半生,也走过了许多地方,看过的风景也杂了,心里最念的,依旧是生我养我的老家。外面的山河再好看,也抵不过故土的一草一木。这里装着我最简单的童年,也藏着我这辈子最安稳的念想,不管走多远,一想起来,心里就是暖的。
我老家,是一片洼地,当地人也叫湖地。地势低洼,年年积水,几乎每年都要淹上一回。地里、沟里到处都是连通的小水沟,沟沟相通,洼洼相连。有水就有鱼,一年四季不断。春天水涨,夏天水活,秋冬水静,水里总游着大大小小的野鱼。小时候日子清贫,可我们从不缺鱼吃,冬天夏天都能在田里、沟边、洼地里摸到鱼。那时候不懂什么山珍海味,只觉得,这一方洼地养出来的鱼,就是世上最好的滋味。平平常常的年月,就靠着这一洼活水,把我们的童年养得有滋有味。
老家整片都是林场,树木多、林子密。这片林子,把我们的四季都藏了起来。春天、夏天、秋天,树木枝叶繁茂,层层叠叠,满眼都是深绿。林太深,树太高,视线根本透不出去,旁边的村庄、邻里住处,一概看不见。走亲戚、出门办事,没有路标,也看不见村落,全凭脑子里的老印象,凭着感觉往前走。
只有等到冬天,树叶落尽,林子疏朗了,远处的村庄才一点点露出来。冬风一过,视野开阔,哪是村、哪是路,清清楚楚。可以说,我们这里,春夏秋看树,只有冬天,才能看得见人间烟火。
那时候,老家几乎没有正经大道。一条条茅草小路,弯弯曲曲,缠在林间,是我们唯一通往外面世界的路。这些草路长得太像了,弯弯绕绕,互相连通,走进林子,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树、一样的草、一样的弯道。
外地人不懂,我们从小知道,在林场走路,走错路是常事。常常走着走着,兜兜转转,又绕回原来的地方。以前村里人朴实,解释不清,就说是遇上了“鬼打墙”,大白天也会绕圈。其实哪里有什么玄虚,不过是林密路似,分不清方向,人迷了路而已。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在林子里来回打转的日子,荒唐又天真,却是最真实的儿时光景。
老家的日子,过得格外慢。慢到四季分明,风有风声,雨有雨响,草木都有自己的节奏。
春天一下雨,洼地的泥土湿润松软,路边的野草悄无声息就铺满一地,小野花星星点点开在沟边路旁。林场的树木次第发芽,新叶嫩嫩的。风穿过树林,带着泥土潮气和青草味,清清浅浅。洼地的积水顺着小沟缓缓流动,水声细细长长,安安静静叫醒整个村庄的春天。
夏天的林场最是热闹。日头很足,晒得地发烫,茂密的树林却挡得住炎炎烈日,处处都是阴凉。蝉在树上整日地叫,鸟雀在林间来回飞窜。午后坐在树下,风轻轻吹过,树影摇摇晃晃,心里格外安宁。傍晚天凉下来,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烟味、饭香、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漫在林野间。近处有人说话,远处有孩子打闹,简简单单的烟火,最是暖心。
秋天的林场,安静又踏实。绿树慢慢变色,田野泛黄,风一吹,整片林子沙沙作响。洼地的水慢慢退稳,天地清朗,云淡风轻。没有喧嚣,只有日渐成熟的土地、慢慢沉静的草木。秋意在林间慢慢铺开,朴素、厚重,带着丰收的安稳。
岁月一晃几十年。曾经年年积水的洼地,幽深无边的林场,弯弯曲曲的茅草小路,还有儿时摸鱼、迷路、在林间乱走的日子,全都留在了过去。
如今身患癌症,历经起落,方才明白:最珍贵的从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故乡这片洼地林海。它朴素、偏僻、不起眼,却包容了我的年少,安放了我的光阴。
此生无论走多远,林在这里,洼在这里,记忆在这里,心就有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