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征讨方腊后,鲁智深用隐晦的方式提醒兄弟离宋江,只有四位兄弟聪明领悟了吗?
宣和三年二月,钱塘江雾气未退,江风带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画船停泊,战船却已悄悄收帆。方腊覆灭,朝廷催促凯旋,剩余的梁山健儿正聚在杭州郊外整点人马——从当初的一百零八将,到眼前寥寥三十余人,缺口像江面雾霭般刺眼。
这一仗打得极苦。越州城下血流成渠,睢阳关外火光三昼夜不灭,七十一名兄弟长眠在南国山河。硝烟散尽,战功簿上写满封王封侯的承诺,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北宋的御道上向来车辙深、刀光重,功臣不比瓦盆耐摔。一股疑惧在营帐间游荡,谁也不说破。
暮色四合,六和寺的钟声再度回荡。鲁智深盘膝坐在殿前榻上,赤足触地,像一尊未完工的石像。宋江提着灯笼折进院子,开口是熟悉的抚慰:“众兄弟死多活少,好歹也算光大了梁山名头。”鲁智深未应,抬眼瞥他,口中只吐出一句,“老僧但求回去时还留得一具全尸,别的功名,与我何干?”灯火摇曳,宋江愣了愣,旋即哈哈一笑掩过去。
这句话像钉子,钉在几个心细人耳里。李俊挤到跟前,“师兄,此言怎讲?” 鲁智深挥挥手,“江水有潮落,也有潮起,识时务的,就该趁退潮摸条生路。”说罢仰头大笑,声震屋瓦。燕青听完,眼神一黯,只低声道:“果真如此么?”鲁智深点点头,“好自为之。”
当晚,营门外有人悄悄离队。李俊佯称旧伤复发,买条破旧乌篷船,顺钱塘江口驶向南洋。史书讲宋室海禁,然民间商舶往来仍络绎,他带着童威、童猛一路驶到占城,继而落脚暹罗,据说几年后已被拥为水寨之主。有人笑他背弃功名,他却回书一句,“海阔天空,浪里无钦差。”
燕青先去临安勾栏,给卢俊义递上最后一壶酒:“大哥,此去路险,留得青山不愁无柴。”卢俊义摇头,只认定官诰可让家门翻案。燕青无法,只得夜里悄然离城,后来有人在太原道见过他,又有人说他隐于江南茶馆,真相却如青烟难觅。
武松原本挎刀随军,见鲁智深病体沉疴,也看透朝局无情。他把行囊往床下一扔,“大哥,你我都是打杀出名,如今再动刀,只怕换不了几个钱。”师徒二人相视一笑。方丈见机,干脆留他披剃,寺里自此多了位独臂的戒行和尚。
林冲是最后一个懂话的。禁军旧将的本能让他早已厌倦诏令。可枪伤旧疾缠身,他走不远,只求一处清静之地。鲁智深圆寂百日后,林冲在夜雨中含笑而眠,武松为他点了三炷香,算是兑现彼此的默契。
与此同时,北上的大队人马在汴河沿岸排成长龙。诏书里金字锃亮,却敌不过暗夜里幽深的酒杯。李逵、燕顺、张顺等人饮下御赐鸩酒,七窍流血;卢俊义虽封庐州安抚使,三年后也因“谋叛”冤死狱中;剩下的少数被留作边军,马革裹尸无名。
为什么有人预见危机,有人却依旧向往功名?细想起来,倒并非天生聪钝之差,而是旧日经历造成的视野高低。公孙胜长期随罗真人修道,见惯人世荣辱,如云卷云舒;鲁智深走过军营、寺庙、绿林,深知权贵翻云覆雨;林冲与高俅一场冤狱,早把朝廷信誉打了对折;燕青在东京勾栏出没,耳闻目睹多少官场阴私。至于李俊,他原本就在海上讨生活,晓得大宋的手伸不到波罗的海路。身后经验,是最锋利的戒尺。
方腊之役耗掉的不只是兄弟的性命,也耗光了多数人的警觉。胜利的鼓声遮住了刀鞘里的寒光,疲惫的将士渴望一个圆满收场,愿意相信“封妻荫子”就在前方。可是北宋政治的惯性向来如此——对外倚重武力,对内忌惮武臣。梁山众作为编外之兵,更是天然写着“可疑”二字。
杭州钟声还在,钱塘潮汹涌如昔。有人留下竹杖芒鞋,有人远走大洋,有人病逝钟声里,也有人在汴梁高台饮尽最后一杯烈酒。异样的命运,背后是同一把看不见的绞刀,快慢不同,锋利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