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我的诗歌之路】
六十多年的人生光阴,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冲刷掉了无数琐碎的记忆与浮尘。但当我静下心来,回望来时的路,总会发现有一块温润的玉石始终沉在河床最深处,那是我的大学时代,也是我诗歌生命的起点。如今,人们唤我一声“白光”,这个名字或许带着几分岁月的通透,但在我心里,它始终与那个在山东师范大学校园里,怀揣着悸动与梦想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我的诗歌之路,并非始于宏大的誓言,而是源于一次清晨的凝视。那时候,校园里的塔松总是郁郁葱葱,外语系的英语角里书声琅琅。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位名叫李松青的姑娘。她专注晨读的样子,像是一幅定格的油画,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那首后来被我收录进第一部诗集的《晨读》,便是为她而作。我记得当时看着她,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那是青春特有的、混合着仰慕与遗憾的滋味。我在诗中写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 就称她松青姑娘”。这并非虚言,而是一种心理距离的写照——她美好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首诗里,我写下了“松青色的音质”,将听觉化为视觉的通感,是我当时对语言最初的探索;我写下了“待嫁的少妇儿”,那是对未来朦胧的想象,也是一种深情的旁观。那只“孵出的希冀鸟”,不仅承载着她对知识的渴望,也寄托着我那份未曾说出口的爱恋。虽然这份感情最终没有结果,但我庆幸自己没有用粗俗的语言去宣泄情绪,而是选择了一种克制而雅致的方式,将她永远留在了文字的琥珀里。这种对“美”的洁癖,成为了我日后创作中最坚守的底线。
一个人的才情,终究需要土壤的滋养。幸运的是,我的大学时代并不孤单。那时,我和一位高我一级的学长意气风发,共同创办了“绿原文学社”。那是一个文学的黄金年代,我们眼里有光,笔下有火。为了寻求更高的指引,我们请来了著名诗人、《黄河诗报》的主编桑恒昌先生为我们做讲座。桑老不仅是诗坛的前辈,更像是一位引路人。当他得知我对诗歌的热爱时,特意在我的本子上留下了一句题词:“从小路走来,向大路走去。”
这句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随后几十年的文学征途。“小路”,是那些独属于个人的、细腻幽微的情感体验,就像我写下的《晨读》;而“大路”,则是更广阔的人生境界与社会关怀。桑老的勉励让我明白,诗歌既要有个体的灵性,也要有走向宽阔天地的格局。此外,著名诗评家、我们中文系的教授、时任山东省写作学会会长冯中一先生也给予了我许多悉心的指导。一边是桑恒昌先生充满张力的意象点拨,一边是冯中一先生严谨深厚的理论梳理,这种感性与理性的双重滋养,让我的诗歌之路走得更加扎实。
时光荏苒,当年的青葱少年转眼已至花甲之年。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诗句,并没有随风而逝,而是被我小心翼翼地拾起、打磨。2009年,由远方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寻觅》,终于问世。这本诗集的名字,恰如其分地概括了我的半生心路——我在文字中寻觅青春的影子,寻觅恩师的教诲,也在寻觅那个始终坚持不说脏话、不写低俗内容的自己。
如今再翻开《寻觅》,读到那首关于松青姑娘的诗,我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塔松下的心跳。诗歌救不了命,但它能留住时间。它让我在六十多岁的年纪,依然能与二十岁的自己对话,依然能保持一份拒绝庸俗的傲骨。这条从小路走到大路的诗歌之旅,虽无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与力量。这便是我,白光,一个永远在寻觅的写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