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思语 【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总在我入睡时起身,把白天的脚印一一擦去。他替我记住那些我故意忘记的事:十八岁折断的笔,三十岁咽下的名字,四十五岁在车站徘徊了整夜,却买了一张回头票。
另一个我,不比我年轻,也不比我老。他是我没能成为的那个人,也是我甩不掉的影子。他替我站在每一场风暴的中心,却从不开口求饶。我躲进“算了”的壳里,他却把“算了”两个字嚼出血来。
有时候他在高处:在脚手架上,在熄灭的灯塔里,在所有人欢呼时独自转身。有时候他在低处:在漏雨的出租屋,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在一锅煮糊的粥前沉默地站着。
我们从不说话,只是轮流醒来。他替我承受那些我承受不了的锋利——一把刀,一段话,一个背影。我替他吞咽那些他咽不下的平庸——打卡,报表,日渐稀薄的白日梦。
直到有一天,我在镜中看见他,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像两条走错河的船,在同一片滩涂上搁浅。
我问:你恨我吗?他摇头:恨你,就是恨自己。
那天夜里,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他喝白的,我喝啤的。我们碰杯,把各自的半生震得叮当响。
宽的时候,我是他的替身;窄的时候,他替我挡着。
原来这一生,我们互为彼岸,又互为深渊。没有他,我早就塌了;没有我,他早就散了。
如今,我不再追问他是谁。他只是我,在另一个纬度里,替我活着我不肯活的——和,替我死我不肯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