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酱凤尾·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散文
晨起进厨房,就见母亲已经忙活起来。几只青瓷盘子整齐排在案上,静静等候承载今日的宴客心意。
她从竹篮里拣出初春的莴笋尖,每一根不过三寸来长,顶端蜷着几片嫩叶,青嫩鲜亮,还带着露水集市刚买回的生鲜气。母亲说,做“凤尾”,非得用初春第一茬嫩尖不可;一旦长老,只剩粗硬菜梗,便没了这般秀气舒展的尾姿。
“凤尾”这名,起得格外贴切。我常看母亲细细打理:快刀削去底端老皮,顺势竖剖成四瓣或六瓣,剖面纹路层叠舒展,天然如雀羽排列。下入沸水焯烫,必须拿捏分寸,只可转瞬之间,待碧色微微凝沉,便立刻捞出,迅疾浸入备好的冰水镇凉。焯水欠一分,便带着生青草味;稍过一分,那原本脆嫩的口感便会软烂塌软,失了本真。经冰水敛住余温,刚好锁住最鲜嫩的状态。沥干水分,整齐码在素白盘里,更觉名副其实:根茎莹润洁净,瓣叶微微翻卷,宛若凤凰垂落的尾羽,清雅耐看,自带几分恬淡气韵。
宴席上的重头大菜,总要猛火急烹、细控文武火候。唯有这道麻酱凤尾,做得从容恬淡。
母亲取一只小碗,舀入两三勺纯芝麻酱。酱质浓稠沉厚,是芝麻凝炼出的本味醇香。她从不用现成调好的麻酱汁,总说少了手工慢调的鲜活气。先兑入少许凉白开,筷子斜插其中,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起初酱体滞涩,越搅越顺滑,水与酱渐渐相融,化成一泓温润光亮的褐泽浆液。再依次点入酱油提鲜、香醋增韵,撒少许白糖调和口味,最后滴上几滴小磨香油。香油一落,潜藏的芝麻醇香瞬间升腾开来,裹着籽粒焙炒后的温厚气息,漫满半个厨房。
调麻酱汁,看似家常,最见分寸。兑水多了,味淡稀薄,挂不住菜身;兑水少了,浓稠腻口,反倒掩去莴笋本身的清鲜。咸、甜、酸诸味都需含蓄内敛,不争不抢,只在唇齿回味中隐约浮现,稳稳衬出芝麻酱浑厚坦荡的本香。这便是川味经典的麻酱味型,以醇香为骨,咸鲜为底,温润平和,自成一格。
宴席热闹纷呈。油亮的红烧肘子、金黄入味的豆瓣鱼、红油鲜亮的毛血旺,一道道上桌,皆是浓墨重彩,引得满席交口称赞。酒过三巡,味蕾被麻辣重油轮番浸润,渐渐生出几分倦怠,身上也沁出薄汗。这时母亲端上麻酱凤尾,静静落在席面一角,像一缕林间清风,悄然而来。
它安安静静摆在那里,不争喧扰。翡翠般的莴笋瓣上,匀匀裹着一层薄润光亮的麻酱汁,色泽雅致,温润内敛。有人轻赞一声,率先下箸。夹起一瓣,菜身依旧挺括,在筷尖微微颤动。入口先是清冽脆嫩,满口是春日鲜蔬的清爽;转瞬之间,醇厚绵柔的酱香缓缓漫开,妥帖安抚被浓辣重味刺激过的舌苔。这香气圆和厚道,没有辣椒的凌厉张扬,只是从容铺展,带着人间烟火般的宽仁温厚。席间喧嚣悄然淡去,只余下细碎清脆的咀嚼声。被麻辣鲜香轮番冲击的味蕾,在这份温润里慢慢浸润、涤荡,生出满心舒展的安宁。不消片刻,一盘凤尾便见了底,连盘底余下的少许酱汁,也有人用筷尖蘸着,细细咂摸余味。
我曾翻阅一九七五年版《中国菜谱》,四川卷冷菜门类中,麻酱凤尾赫然在册,古法记载的做法,竟与母亲多年沿袭的家常手法别无二致。原来这一味小菜,早已在川人的餐桌上,流转了半个世纪的本真风味。它登得上正式宴席,以清雅醇厚调和满席浓味,做华彩盛宴里舒缓的间奏与余韵;也入得了寻常烟火,几根莴笋嫩尖,一碟手工麻酱,随手便可调制出平淡日子里的一抹鲜香与亮色。
世人谈及川菜,大多只知其尚滋味、好辛香,如烈火烹油,酣畅淋漓。而一道麻酱凤尾,却藏住了川味不常外露的另一重品格:浓烈奔放之外,更有市井家常里修炼出的圆融与宽厚。它不争不抢,故作高深,只用最朴素的食材、最诚恳的本味,在宴席的繁嚣中,为舌尖辟出一隅宁静栖息的方寸天地。
这,或许便是“凤尾”之名的另一层深意。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是世外的清贵孤高。而我们盘中的这道凤尾,所栖所依的,从不是云端仙境,只是人间灶头一碗用心调和的酱香,是寻常岁月里,那一缕熨帖脾胃、温润人心的笃实烟火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