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写道:“战争是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战争中行动所依据的情况有四分之三好像隐藏在云雾里一样,是或多或少不确定的。”“战争迷雾”非常讨厌,让人无奈,但也恰恰是“战争迷雾”的存在,让军事天才们的指挥艺术有了发挥空间。指挥艺术在什么地方表演?在看不见的未知领域,在迷雾弥漫的战场上,靠有限情报和第六感,去推理、去判断、去指挥。 有人说,克劳塞维茨这句名言过时了,因为美军已经用技术把未知领域照得透亮,拨开了战争迷雾,实现了单向透明,对方指挥艺术再高也没用,失去了用武之地,被挤到犄角旮旯抬不起头来。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美军是用什么神器拨开战争迷雾的呢?不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而是“未来战斗系统”(Future Combat Systems,简称FCS).听上去高大上,从花费上看的确如此——这套系统需要3100万行代码,预计耗资1600亿美元。该系统的作用是让美军既了解友军位置,也清楚敌军动向。换句话说,你在哪儿,你有多少人,你手里有什么家伙,我全知道,我还可以组团以多打少,你怎么和我玩儿? 美军在伊拉克战争中吊打伊军,据说“未来战斗系统”厥功至伟。然而,事实被夸大了。“未来战斗系统”到底好使不好使?用过的人最有发言权,但他们的证词互相矛盾。 一方面,有美军说接收到的情报信息足够了。没错,美军中央司令部指挥部(位于卡塔尔)和前线指挥部(位于科威特)的指挥官们不愁情报不够,而是发愁另一件事——情报太多,根本处理不过来,以至于有的时候不得不关闭接收器。 另一方面,也有美军说根本没收到情报信息。下面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2003年4月3日凌晨,美军进攻伊拉克西南约50公里处幼发拉底河上的一座大桥,行动代号“摘桃子”(Objective Peach),过桥之后便可直捣巴格达。第3机步师69装甲团营长马可恩中校有些懵圈,因为敌情不明:“没有人告诉我守卫大桥的力量,没有人告诉我有多少部队、什么部队、什么坦克,任何信息我都无从获知,没有一点情报送到我的手中。在我的上空,可能有人知道这些,但是这些情报没有送到像我们这样的地面作战人员的手中……尽管装备了这一系统,我却“几乎完全'不了解伊拉克部队的实力和位置。” 到了晚上,马可恩营长总算收到情报,但事情却变得更槽,因为情报是错误的。该情报显示,他所处的地域内只有一个伊拉克旅,结果却出现3个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否是意外,只是马可恩营长运气不好才遇到呢?非也。在前线部队中,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普遍问题。不少像马可恩这样的营指挥官抱怨说:“(因为缺乏情报)我们对形势几乎一无所知。” 最后,马可恩营长仍取得大胜,那是因为美军在装备和战术上碾压对面的伊军。信息是美军的左膀,装备是美军的右臂,美军让伊军一只左臂也能摆平对方。海军陆战队某部在“摘桃行动”报告的“教训部分”写道:“我们冲进敌群才发现敌人,这和人类刚开始战争时很多部队没什么分别。”尽管美军以少胜多,观察家们却没给好评。兰德公司高级研究员戈登四世认为:“这是1944年的作战方式。”与戈登四世相比,麻省理工学院安全研究计划助理主任科特的评价更不客气:“在这类遭遇战中(美军)通常会取得成功,但我们离掌握全部信息还差得远。显而易见,如果对方是一个更厉害的对手,美军将付出巨大代价。” 美军的情报信息有时少得让人饿死,有时又多得把人撑死,什么情况? 越战时期美国陆军信号官佩里道出了实情:“在师以上单位(含师),情报足以满足各级需要。”换句话说,师以下部队在情报信息上仍处于饥饿状态。 “在情报上有人撑死有人饿死”,这种情况在海湾战争中就出现过。专家们以为,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个问题自然就解决了。12年后的伊拉克战争证明,技术的确进步了很多,但同样的问题还懒洋洋躺在那儿晒太阳。 问题出在哪儿?难道是师以上单位吃独食,没有把情报信息提供给前线部队?这倒不至于。问题出在信息化装备,具体来说是传输数据的装备。师以下部队带宽不够,上级传来的数据需要N个小时才能下载,软件受不了,常常“罢工”表示抗议。而且,当时美军野战部队使用的是基于微波的通信系统,战车要顺利接收信息得停车——车开快了,接收系统无法工作。野战部队内部互相传输信息也需要一个条件——在视线范围内。可如果美军聚集停车接收信息,不仅会贻误战机,还可能成为敌军的打击目标。第3步兵师某旅情报官向兰德公司大倒苦水:“部队开动时,除了GPS正常,其他联络系统都失效了。几个小时后,部队停下来,架起天线,重新登录情报网,带宽和软件问题又会造成计算机系统瘫痪10~12小时,无法使用。”讽刺的是,作为传输情报信息备用的邮件,反而成了最主要的情报接收方式。 退一步说,就算情报信息传输没问题,战争迷雾照样笼罩美军。比如,美军兵临巴格达城下时,围城部队得到的情报信息互相矛盾:一种情报显示巴格达兵力充足防守严密,一种情报显示城内兵力不足士气低落。 面对这种情况,美军是怎么处理的呢?为了摸清城内的真实情况,美军决定派出特遣队进行试探性进攻,具体由第5军3师64装甲团1营组队[该特遣队官兵731人,分为3个连级战斗分队,30辆M1A1主战坦克,14辆布雷德利战车,14辆工程车,此外还有其他机械化保障车辆],进入巴格达城西中部后向西机动,到机场与另一支美军会合。该行动代号“迅雷”,顾名思义必须快。该师第2旅旅长珀金斯[杰拉德·珀金斯:1957年生,少年时期参加童子军并获得“鹰级”奖章,后考入西点军校(后又在海军战争学院拿到硕士学位),主要在装甲部队服役,2003年伊拉克战争中,他率领的第2旅是第一个越过边境的部队,也是第一个突入巴格达的部队。2014年,他出任最后一个军职-美国陆军训练与条令司令部司令,于2018年退役]亲自参加该行动,但他只是观察员,不干涉营长施瓦茨指挥。正是通过这次行动,美军发现守军实力有限,决定再来一次,不是打了就跑,而是直捣王巢,进占萨达姆的行宫和执政党总部这两个标志性建筑,摧毁守军抵抗意志,用战术行动达成战略目的。结果证明,美军的战法非常成功。尽管美军攻占巴格达之战很精彩,但已经和信息战没多大关系,倒退几十年,二战时期的美军指挥官也想得出“试探性进攻”的办法。 伊拉克战争毕竟过去20年了,据说现在美军已经解决了信息联通特别是基层部队信息不足的问题。20年确实可以做很多事情,以美军的能力,的确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在下一场战争实践中拭目以待吧。 回到“未来战斗系统”,它在伊拉克战争中暴露了不少问题,被观察家和国会议员们喷得体无完肤,导致该项目于2009年被取消。之前花那么多钱搞出来的成果就打水漂了吗?没有,转入旅战斗队现代化计划,也算是弥补师以下部队情报信息不足的问题。 “未来战斗系统”夭折了,但用技术手段拨开战争迷雾的事情,美军肯定还会继续做下去,只是换种方式。长远来看,美军以后遇到的问题,也许不是情报信息不足,而是过量,旧的迷雾散去,新的迷雾来袭,对美军造成更大困扰。 这个问题,美军已经意识到了。2017年9月,五角大楼举行“应对未来战争的人事政策”主题研讨会,美军方高官和智库学者就此开展了深入讨论。兰德公司作为参会者整理了一份43页的报告,对情报信息泛滥的解决办法是四个字——人工智能。该报告写道:“为了应对数据流的增长,未来的军队将需要更多技术人员对这些数据流进行组织、分类、分析并向其他人报告。此外,人工智能可释放军队人员的脑力,让他们专注于更复杂的问题,而不是由清单、规则和指令所要求的重复性任务。” 这份报告还承认,在发展人工智能方面,中国已经走在了美国前面。美军积累的军事优势是系统性的,在某些方面(如人工智能)不如对手并不影响“大盘”。而且,以美国的技术条件,后发先至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ChatGPT就是最新的案例。人工智能发挥作用有一个前提-情报信息在质量上必须准确,在数量上必须充足。从目前来看,中国在这两个方面与美国相比还有不小差距。如果食材质不好量不够,巧妇也做不出一桌好菜。 先找食材后练手艺,先练手艺再找食材,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