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左传》,你会看到郑庄公在母亲面前说出"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赌气话;翻开《史记》,刘邦在鸿门宴上如何借如厕逃脱写得分秒可循;翻开《资治通鉴》,连唐太宗深夜与魏徵屏退左右的对话也历历在目。这些场景没有摄像机,没有录音笔,史官也不可能躲在屏风后面。可它们就是这样一代代被记下来,写进了二十四史。中国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周代。周王朝建立了一套相当完备的史官制度,《礼记·玉藻》中提到"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国君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专人记录。这种分工到了春秋时期已经相当成熟。《左传》中有一个著名的故事:齐国大夫崔杼弑君,太史秉笔直书"崔杼弑其君",崔杼怒而杀之;太史的弟弟接任,仍写"崔杼弑其君",又被杀;第三个弟弟还是这样写,崔杼终于放弃。更令人动容的是,邻国的南史氏听说齐国太史兄弟接连被杀,已经抱着竹简赶来,准备接着写。这个故事说明,在那个时代,史官把"如实记录"看得比性命更重,而他们记录的内容,连君主都不能轻易篡改。
汉代之后,史官制度进一步制度化。皇帝身边设有"起居注"官,专门记录皇帝每日的言行起居。唐代以后,起居注分为左右两班,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皇帝上朝、召见大臣、批阅奏章、甚至日常起居饮食,都有专人在旁记录。按制度,皇帝本人是不能查看自己起居注的。唐太宗曾几次想看,房玄龄、褚遂良都委婉拒绝,褚遂良甚至直言:"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书人君言事,且记善恶,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皇帝若能随意改史,那记录还有什么意义。
除了起居注,还有时政记、日历、实录这一整套制度。宰相每日与皇帝议政之后,要把当日的政事要点写成"时政记",送交史馆。皇帝去世后,史官根据起居注、时政记、各部门档案,编纂成一朝"实录",明清两代的《明实录》《清实录》合起来有数千万字,几乎记录了每一天的朝廷大事。这些实录又是后世修正史的底本。一层一层,环环相扣,从原始记录到加工整理,史料就这样沉淀下来。
那么君臣密谈这种没有第三人在场的对话,又是怎么留下来的?答案其实分几种情况。一种是当事人事后自己讲出来,或者写进奏疏、家书、笔记。比如《贞观政要》里大量唐太宗与魏徵的对话,很多来自魏徵自己的奏疏和当时在场史官的记录——所谓"密谈",其实多数时候身边并非空无一人,内侍、记注官常常都在场。另一种情况,是史官根据多方资料推断重构。司马光修《资治通鉴》,用了十九年时间,参考的材料据他自己说"遍阅旧史,旁采小说",凡是有出入的地方,他还专门写了《通鉴考异》三十卷,把各种说法摆出来,说明自己为什么采信这一种。
但也必须承认,史书中并非所有细节都同样可靠。司马迁写《史记》,鸿门宴上项羽、刘邦、范增、张良的神态对话写得极为生动,那是因为他采访了不少当年的亲历者后人,比如樊哙的后代樊他广。可有些场景,比如荆轲刺秦王临行前在易水边的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这样的细节多半经过文学加工,未必字字真实。后世学者读史,向来要分辨哪些是档案性记录,哪些是叙事性追述。陈寅恪先生提倡"以诗证史",同时也强调要警惕"层累地造成的古史"。顾颉刚等人发起的古史辨运动,更是把许多看似铁板钉钉的上古传说还原成了多代累积的叠加。
中国史学的另一个传统是"君举必书"与"秉笔直书"。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遭受宫刑,仍坚持写完《史记》,对汉武帝的种种过失毫不避讳。班固写《汉书》,敢记王莽的善政,也敢写本朝的弊端。这种传统未必能在每一个时代都贯彻到底,但它构成了一种压力,使史官在动笔时心存敬畏。
所以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细节,并非凭空而来。它们背后是一套延续两千多年的制度,是一群以性命相搏的史官,是一代代学者反复比对、考订、争论的结果。当然,史书并非全然可信,越是生动的场景越要小心。但正因为有齐国太史兄弟那样的人,有"虽死无避"的执拗,我们今天才能在两千年前的竹简里,听见郑庄公叹息,看见赵盾掉头。这是中国留给自己的一份家底。
【主要信源】《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左丘明《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迁,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