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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红·默斋主人原创社会观察散文老话“病从口入”,从前听来,不过一句轻浅劝诫。直到

紫红·默斋主人原创社会观察散文

老话“病从口入”,从前听来,不过一句轻浅劝诫。直到那日,父亲从镇上买回一袋杨梅,一色浓紫殷红,圆润如乒乓,堆在白瓷碗里,像一捧凝住的血色。

他向来谨慎,清水连洗三遍,又以淡盐水浸了半个时辰。清甜果香漫溢开来,我随手拈起一颗,指尖触到果皮凉软的细绒。恰在这一刻,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目光扫过屏上字句,脊背倏地窜起一缕寒意。指尖微松,那颗饱满的杨梅坠入垃圾桶,闷然一响,落地无声。

心底某份固守已久的朴素信念,也随这一声轻响,悄然碎裂。

曾在浙江仙居杨梅林间,听种果老农说过一句实在话:自家地头摘下的果子,敢蹲在树下放心吃,才对得起脚下土地。我一直深信这话,以为是所有躬耕山野、侍弄果树之人,心照不宣的本分。可近日从福建沿海吹来的风,裹挟着咸腥与晦暗,生生把这份乡土底线,吹得支离破碎。

知情者的口吻平淡漠然,仿佛在诉说旁人旧事。漳州多处果蔬收购点,院里立着刺眼的白色塑料大桶,桶中盛的不是山泉井水,而是温热浑浊的药汤。工人叼着烟,裤腿卷至膝头,整筐紫红杨梅径直倾入桶中,药水泼溅在水泥地面。日久经年,地面竟泛出一片惨白渍痕。

“药下得太狠,”他淡淡道,“地皮都受不住,何况人的五脏肚肠。”

杨梅本是极娇贵的鲜果,清晨带露而摘,稍经日晒便易萎蔫失色。若要经千里贩运仍保有鲜亮卖相,本该顺乎天时、循其自然。可逐利之人,偏寻出了投机捷径。

墙角随意堆放的白色粉末,本是国家明令禁用于鲜果的添加剂。工人随手抓一把撒入药桶,手势熟稔散漫,一如寻常撒盐。经药水浸泡的杨梅,仿若裹上一层无形铠甲,南北辗转千里,历经数日,依旧容颜不改、鲜亮如初。

乱象不止于此。有些果子青红参差、品相粗疏,便另有一番刻意雕琢。浸入色泽诡异艳异的染液,一番浸染过后,反倒比枝头自然成熟的杨梅更显红亮夺目,红得失真,亮得浮俗。经手之人私下坦言,盛过染液的盆器,即便反复刷洗多遍,也再不敢用来盛放饭食。

他们早已摸透监管的章法与时局风向。每一处收购点门前,总要特意摆放几筐品相端正、色泽天然的杨梅作样板,专为迎候巡查核验。来人到访,主人满脸殷勤应酬,径直指点样板送检,出具的报告自然无可挑剔。待车马远去,院门悄然合拢,那些浸过药汤、染过色泽的果品,便连夜装车,散入四方市井烟火之中。

一位相熟的老农,在电话里满是无奈叹息。恪守时令、不掺药剂的原生态杨梅,如今反倒无人问津。收购商的话语直白冰冷:“泡药果成本更低,价更占优;你这再好,我们也不收。”

一季晨昏辛劳,八千多斤自然熟透的杨梅,无人采收,任由枝头由紫转褐,零落成泥。电话两头,只剩绵长沉默,心底漫起沉沉钝痛。

风声传开后,有心前往探访者,未至镇区,便被中间人一通电话拦下。语气蛮横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世道已然颠倒:守本分者成了不识时务,逾越底线者反倒理直气壮。这般现实,直教人心底生凉。

所幸当地已有整治举措,查封涉事仓库,立案彻查追责。只是人心如堤,一旦被贪念撕开裂痕,无形的信任崩塌,远比有形的破损更难弥合。往后再见“福建杨梅”四字,世人心底难免先存一分迟疑戒备。口腹之间最基础的信任,经年累月方能筑牢,崩塌却只在转瞬之间。

医理早有明示,违规添加剂终将由人体肝肾代谢承压,稚嫩孩童更难承受这般侵害。那些调制药汤、浸染果色的人,未必不知利害,只是在利益面前,甘愿漠视良知与旁人安康。

我始终记得那些真正看天吃饭的农人。怕旱涝,怕天灾,怕丰收之时滞销烂市。蹲在田埂上,望着一年心血付诸尘土,泪水砸进泥土,满心苦涩。可那时的苦,是天道时序里干净的无奈。如今的苦涩,却掺了人为的污浊与凉薄,从土地根脉里,漫开一缕黏腻的寒意。

钱财亏空,尚可再挣;本心良知一旦遗失,便再难寻回。农人侍弄一棵果树,如拉扯孩童一般,晨昏照拂,经年守候,终究不该败给一桶无名药汤、一捧功利染料,这从来不是土地本该有的逻辑。

只愿这场整治,不止流于表面风头。愿清风够沉、够透,吹遍每一处果林与市集。待风定尘息,枝头累累紫红,皆能磊落向阳、干净本真。

他日再拈起一颗杨梅入口,不必迟疑戒备,只静静品味阳光浸润、泥土滋养的本味,一口清酸,一口回甘,寻回烟火里本该有的安稳与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