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潮州知府署前。52岁的陈兆棠被绑在一根竹梯上,嘴里被人硬塞进了一把干粪。他挣扎着把秽物吐出来,朝黑压压的革命军吼了一句——"死则死耳!哪有钱帮你们谋反?"
潮州府城入冬一向温吞,1911年这个上午却笼着层化不开的薄雾。知府署前的青石板广场,头一次绑着个活人,还是位朝廷命官。
那人便是陈兆棠,五十二岁,湖南湘乡口音,此刻被几道粗麻绳捆在一架竹梯上。竹梯斜倚着墙,竹节硌进背脊,他每次喘气,梯子都跟着轻颤,发出咯吱的声响。
几日前,城里头还挂着龙旗。如今城门楼换了五色旗,革命军开进来,满大街搜捕旧官吏。
陈兆棠原想从东山一带溜走,换了一身便衣,混在挑担的农夫里。
他脚底沾着泥,官威却卸不下来,走路的姿势到底跟庄稼汉不一样,没出城门便被乡民认了出来。几个年轻人用草绳捆了他的手,一路推回城里。
有人不知从哪搬来一架竹梯,说要让这个“陈屠户”也尝尝滋味。梯子大概是附近铺子拆下来的,还留着桐油味。
他们把陈兆棠按上去,麻绳绕过胸口、手腕、脚踝,捆得死紧。
他花白的头发散了,那件绣着禽鸟补子的官服扯破了袖子,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在冷风里一抖一抖。
人群中忽地静下来,又忽地哄起来。几个壮汉挤出前排,手里攥着家伙。其中一个从墙角掏出一把干粪,那是堆着准备肥田的料,腥臭扑鼻。
那人捏住陈兆棠的下巴,生生掰开嘴,将干粪塞了进去。陈兆棠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喉头剧烈滚动,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绷起。
他拼命扭头,终于将那团秽物吐了出来,唾沫混着残渣挂在花白的胡须上。他扬起脸,朝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吼了一句:“死则死耳!哪有钱帮你们谋反?”
说起来,陈兆棠跟潮州地面本没有太深的情分。他是湖南湘乡人,靠着科举和捐纳熬了多年,才坐稳这知府的位子。
在任上这几年,他办过几件实事,修过河堤,也断过几桩疑案。可更多人记得的是他另一副面孔。
去年有革命党在城外密谋,被他探知,连夜拿了人。签子一扔,校场上便多了几具尸首。
他坐在堂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说这些人都是乱党,杀得越多,地方越安。那会儿百姓背后叫他“陈屠户”,他大约是知道的,只是不在乎。
革命军攻城那晚,枪声并不激烈。守城的绿营早就散了,陈兆棠带着两个亲信逃出府署,以为能远走,结果栽在乡民手里。
如今被绑在竹梯上,昔日的威风成了最刺眼的笑话。
“把钱粮交出来,饶你不死!”底下有人喊。
陈兆棠啐了一口,唾沫里还带着血丝:“府库早空了,要杀便杀。”
革命军确实需要钱。队伍进城,千百张张口要吃饭,枪要弹药,人要吃粮。他们把希望押在这个知府身上,以为他总有私藏。
竹梯竖在署前,就是为了让他当众开口。麻绳勒进肉里,他的手腕已经紫了,指头微微抽搐。
日头升到中天,雾散了,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陈兆棠闭了闭眼,额头上全是汗。有人端来一碗水,问他最后有什么话说。
他睁开眼,看了看眼前的知府衙门,那匾额上的字还漆着金。他没有讨饶,也没有忏悔,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给老夫个痛快。”
革命军里带头的互相看了看,大约也烦了。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解开麻绳,将他拖下竹梯。
他在地上趔趄了一步,腿已经麻得站不住,却硬撑着挺直了腰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整了整那件破烂官服的领口,仿佛还要赴一场宴。
枪声响起时,他身子往前扑了一下,像是要去抓什么,终究没抓住。
五十二岁的陈兆棠倒在青石板地上,血慢慢渗进石缝。后来连日下雨,那石板缝里的红印子总也洗不净。
竹梯被抬走时,上面留着几道深深的勒痕。倒是那句“死则死耳”,在城里传了许久。有人说他糊涂,看不清大势;也有人说他硬气,死到临头不低头。
不管怎样,那架竹梯和那个湖南老头子的身影,成了1911年潮州变天时,最具体的一幅画面。
府署后来换了主人,门前的石板路也重修过几回。只是每当潮州的冬天起雾,老一辈人偶尔还会提起,说那年头,有个人绑在竹梯上,骂了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