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废除汉字后依然坚持使用农历和写春联,如今的新年春联他们是用什么文字书写的?
2023年正月初一的河内老街清晨,巷口的槟榔香气混着鞭炮余硝在雾气里翻卷,木门上贴着两幅醒目的红纸,上下行用拉丁字母写着“Chúc Mừng Năm Mới”“Vạn Sự Như Ý”,字母排列竖直,却没有一笔汉字。路过的老人揉揉眼,“还认得吗?”“认,读起来还是那味儿。”年轻人笑着答,转身继续挂灯笼。这一幕把人拉进了一个颇具反差的世界:文字早已改换,节俗却依旧沿袭。
追溯源头,越南与中原的文化纽带本就盘根错节。秦军南征之后,郡县制度和汉字典章随铁骑而至;李、陈两代王朝沿袭唐制,设立科举,诗赋、诏诰一概以方块字书写。直至嘉庆十六年,阮福映受赐“越南”国号,才算把千年藩属的名分固定在纸面。千百年里,汉字不仅是政令所依,也是士子通往仕途的独木桥,宫廷史书《大南实录》、儒生笔记《临川集》皆以汉文记录,这些卷帙至今仍睡在河内国家图书馆的密室里。
局势在19世纪骤变。1858年,法舰炮声划破岘港上空,随后的中法战争将清廷推向尴尬角落。1885年,《中法新约》签订,天朝自此放手,越南彻底滑入殖民体系。来自巴黎的铁路、水泥和罗马字母,一并闯入湄公河三角洲。传教士柏忌古构造的“Quốc Ngữ”,原是方言发音配拉丁字母的教区手册,却在法属时期被纳入官方教育。殖民者看重的是简便易学,既能淘汰汉学士大夫,也可降低管治成本。
二战末年,日本投降消息传来,1945年9月2日,胡志明在巴亭广场宣读独立宣言。“同志们,请记住,今天我们庄严宣告:越南有权自由。”话音未落,爆竹声自街头巷尾此起彼伏。胡志明会写楷书,能用粤语与中方代表交谈,却在翌年颁布政令,确认国语字为唯一官方文字,同时规定:凡年满18岁、能读写国语字者方可享有选举权。这一举动削弱了旧学士子的影响,成年人识字率却在十年内翻番,乡村小学里的黑板上不见粉笔写汉字的痕迹,只剩声、调、韵一目了然的拼音符号。
文字改了,年俗却像老树根,烧不尽。春节一到,家家贴对联、摆年粽、煮肥肉、腌酸菜,夜色里“噼啪”炸响的竹制炮仗惊起满城鸽群。昔日手执狼毫、酒后挥毫的儒生不在了,“写联匠”图翁挑着木箱穿街走巷,口中吆喝:“写对联喽!”有人探头:“能写汉字吗?”他举起蘸好墨水的钢笔,“现在流行罗马字,读得懂才算吉利。”字母一竖到底,左联常写“An Khang Thịnh Vượng”,右联对称“Phúc Lộc Trường Tồn”,中缀一个圆印红戳作“福”。对照汉文,工整对偶的规矩分毫不差。
不过,文字变革的代价也显而易见。越南史学者如今若欲翻检《大越史记》或《欽定越史通鉴纲目》,必须先啃下汉语,再摸索古汉字异体。河内社科院的年轻研究员无奈地感叹:“要读懂祖宗留下的典籍,比学英语还难。”旧籍变成“天书”,学术断层成了不小的隐痛。
纵览百余年风云,废除汉字并非简单的“去中国化”,而是一场在殖民阴影与现代化压力下的务实抉择。国语字提供了触手可及的识字通道,替无数农民打开了教育的大门;而农历、春联、祖先牌位这些更贴近民众生活的传统,则在人情烟火中悄然延续。文字与习俗,一轻一重,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却共同勾勒出越南社会在巨变中的自我调适:工具可以更新,年味不可或缺;笔画可以拆散,节令仍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