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逝世已经三十六年,关于由哪位大家来抬灵柩引发争议,沈钧儒巧妙提出折中方法
1936年10月19日清晨,闸北一条幽暗的弄堂里灯火未息,九位不同身份的来客在狭长的天井里静静候着。他们是刚刚成立的鲁迅治丧委员会成员:蔡元培、宋庆龄、马相伯、内山完造、史沫特莱、茅盾、萧三、沈钧儒,还有一个远在陕北电报致哀的毛泽东。名单跨越了政界、学界、海外友人,足见这位“弃医从文者”在上海滩留下的巨大磁场。
消息传开得很快。租界的几家大报连夜加版,黑框粗体写下“鲁迅病逝”四字。南京当局虽然忌惮他的笔锋,也暂未阻拦吊唁人流。上海当时正处“一二·九”运动余波,警署时而派人盯防,却被一拨拨学生的黑纱白花冲散。有人说,短短两天里,寒风中排队弯到四川北路口的人足有两万,他们带来菊花、素帛,悄声相告:这是送先生最后一程。
遗体安放在万国殡仪馆。那是一座仿哥特式的灰色建筑,墙角仍留着八一三事变的弹痕。上海的西洋医生宣判死因是“肺源性心脏衰竭”,而许广平只记得丈夫最后一声“冷”。午后,日籍雕塑家奥田杏花在昏黄灯下为鲁迅翻制面部石膏像,他边擦汗边嘟囔:“先生的脸太瘦了,骨骼漂亮,却让人心酸。”冯雪峰在旁沉默,连烟都忘了点。
吊唁厅里最动情的,是那些带着墨香的年轻脸孔。他们翻着《呐喊》《野草》,一遍遍对同学轻声朗读。有人哽咽:“没有先生,我们还写什么抗战文稿?”另一人拍拍他的肩:“写下去,先生就是这么活着的。”窗外秋雨拍打铁栅栏,把这句话敲得铿锵作响。
真正的难题,并非如何致哀,而是葬礼上的抬棺名单。20日晚的筹备会陷入僵局。胡风力主由纯文艺界八人扶柩,“先生是我们的旗手,应该由笔墨人送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章乃器摇头:“先生不仅是文学家,更是民族的脊梁,怎能把大众挡在外面?”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如果一半路程由文艺界承担,到了公墓再由各界接棒,可行否?”沈钧儒一句话,让屋里的火药味骤降。他提出:起灵时由胡风、巴金等文学弟子抬柩,以示师生情;乘车抵达公墓后,再交由救国会和工商、学界代表共同落葬,体现“民族魂”的意义。蔡元培抚须点头:“此议中肯。”众人相视,无人再执拗。
22日下午1点50分,殡仪馆内钟声响起。棺盖封严,覆盖一面白底黑字“民族魂”大旗。侄女周海婴捧着遗像,小声嘱咐:“伯父放心。”队伍迈出大门,天空突然放晴,几缕阳光透过云层落在木棺上,闪了一瞬又被秋风抹去。沿途商铺自发拉下半片卷帘,车夫下车脱帽。有人悄悄跟在队伍后面,低声哼着《送别》。
越过公共租界的路口,警察并未干预。4点半,队伍抵达万国公墓。磴道两旁堆着黄菊,泥地潮湿,却无一人退后。宋庆龄拄杖立于墓前,微微鞠躬;蔡元培朗声读出悼词,没有空洞的颂辞,只一句:“愿这具身骨埋藏,但他的文字将继续说话。”随后,先是胡风、冯雪峰等八人执绳,稳稳放下棺椁;接着章乃器、王造时等上前,将绳索接过,慢慢使棺木就位。最后一掬黄土抛下,旗帜随风铺展,黑底白字在暮色中尤显沉毅。
人群陆续散去,脚步压出沙沙响声。夜色包围公墓,石碑旁却早已有人点起小油灯,铺开稿纸。那位年轻人说:“先生写过的,我们得接着写。”同伴递给他一瓶墨水,轻轻应声:“是啊,他教过我们,不可停笔。”风声里,远处的码头汽笛替他们合了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