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8月3日,东京。
一个中国女人盯着手里的英文报纸,眼睛一点点睁大。
报纸上是一则不起眼的消息:中国黑龙江省举办了首届731部队国际研讨会,两名日本研究者汇报了他们赴浙江义乌崇山村的调查结果——那里爆发过鼠疫,死了很多人,元凶是日军投放的细菌炸弹。
崇山村。
她认识这三个字。那是她父亲的故乡,也是她17岁下乡插队待了整整四年的地方。她还记得村里那些跛脚的老人,手脚溃烂,走路一瘸一拐,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的叔叔,就死在那场鼠疫里。
这个女人叫王选。彼时43岁,放弃了国内教职,跟丈夫旅居日本,有高薪工作,有安稳日子。
看到报纸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把后半生全部押进去。
往回拉,拉到1940年秋天。
石井四郎,日本陆军军医中将,731部队部队长,一个医学博士,亲自带队,五次飞越浙江上空,投下装满鼠疫跳蚤的陶瓷炸弹——不是铁壳,是陶瓷,为的是炸弹落地时不会高温杀死跳蚤。这种残忍,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细菌战最终蔓延至中国近20个省,数百万平民受害。
战后,石井四郎和所有731部队的细菌战专家,一个都没有上远东战犯法庭。因为美国人用"豁免审判"换取了他们的实验数据。那些拿活人做实验的医生,回日本后当了校长、副知事、厚生省副所长。
这段历史,在1995年以前,几乎是一个不存在的真相。
王选不是愤青。她懂日语,懂英语,在日本筑波大学拿过研究生学位。她知道,在冷冰冰的法庭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开始像搞科研一样搜集证据。
她跑遍美国国家档案馆,在美国学者谢尔顿·哈里斯的协助下,从数万页解密档案里找出731部队的作战记录。她挖出了《井本日志》——日军参谋本部作战参谋井本熊男自1937年起的工作日记,里面白纸黑字写着细菌战的作战计划和实施内容。
1997年8月11日,她带着108名原告,走进东京地方裁判所,正式起诉日本政府。
出庭28次。跨越整整10年。自掏腰包超过百万,变卖家产。她陪着那群七八十岁的老人飞来飞去,自己睡最便宜的旅馆,吃最便宜的盒饭,老人们吃好、住好、安全——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
2002年8月27日,东京地方法院下判决:
"不得不说,旧日本军实施的细菌战行为是不人道的。"
这是日本司法机构第一次在判决书里白纸黑字承认细菌战的历史事实。随后,这段历史被正式写进日本中学历史教科书。
但拒绝赔偿。
王选继续上诉。2005年,2007年,东京高等裁判所,日本最高法院,一次一次,一次一次驳回。
法律有它走不到的地方。
《汉书》说:"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日本政府对这段历史的轻慢,比法庭上的败诉更刺眼。司法系统承认了事实,政府却一个字都不肯认。
王选打输了吗?
没有。她把一段被掩埋60年的历史,用法律的锤子,一锤一锤砸进了日本的官方记录、教科书,砸进了国际视野里。她让3000多位老人的口述,变成了十二册田野调查报告《大贱年》,落成铅字,存入史册。
2002年,"感动中国"给她的颁奖词写道:她用柔弱的肩头担负起历史的使命,用正义的利剑戳穿弥天的谎言。
王选自己说,她只是"看到了,就没办法背过身去"。
那群跛脚老人早已相继离世。那些证言,活在十二本书里。
而细菌战的真相,还只是冰山一角。
